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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沦落至此
    景可吃到一半就感觉头有些发晕,她盯着面前的火堆愣神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身子往旁边一歪便昏睡了过去。
    洛华池慢悠悠地用另一根削好的树枝插起另一块在火中烤得漆黑的根茎,撕开表皮,一口一口地咬下。
    他给景可吃的没有完全烤熟,这种植物根茎带着轻微毒素,生吃会昏迷好一会儿,不过等身体将毒素代谢掉便会自行醒来。
    至于为何要这样做……
    洛华池又扫了一圈周围曾经朝夕相处的植物,抿了抿唇。
    毒谷的那些奇花异草,如何会生在这不知名的山谷中?只怕此处就在毒谷附近。
    洛华池生性多疑,自然从没想过让景可清醒着同他一起走进去。
    若这里真的是毒谷的另一个入口,便是天冬和红棠,他都不会告诉。
    草木沙沙,伴随着地上的枝叶被脚步踩碎的咔擦声,细密地回荡在安静的林中。
    景可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模糊。她察觉到自己正趴在谁的背上,随着那人的动作轻微地起伏。
    午后的林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带着金黄色的暖意。空气中的浮尘在光线下慢慢地飘飞,景可盯着向后的景色,迷迷糊糊地感受到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叙……”她低声喃喃。
    “你醒了么?”洛华池听见她哼哼,停住脚步。
    听见洛华池的声音,景可清明了些,摇了摇脑袋:“洛大人,我睡着了?”
    她还记得自己才吃了一半那像红薯又像土豆的植物根茎,休息了一下,醒来就在他背上了。
    “是。”洛华池察觉到她的身体有点下滑,收紧固定她腿的手,将她的身体往上颠了颠,继续前行。
    景可被他颠得浑身一紧,死死抱住了他的脖颈,腿也拼命夹住他的劲瘦的腰。
    “咳咳……”景可习武后力气越来越大,洛华池被她勒得呼吸一滞。
    “洛大人,你还伤着!”景可想起他被自己按断的肋骨,赶紧从他背后下来。
    她有点抱歉地看着他。
    洛华池只缓了片刻,身体上的疼痛他早已习惯忍受,根本不影响行动。
    但是背后温暖的触感离开的感觉,让他失神片刻。
    景可看着周围的草木,她能大概认出这里的种类和京城周围的不太一样,却辨不出更具体的了。
    见洛华池继续往前走,她连忙跟上去。
    -前世
    在船上下了和慕容叙表白的决心后,景可回燕南的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同样心不在焉的还有慕容叙,他越是靠近燕南,心中就越是不安,陌生的心悸感一直如影随形。
    这种感觉,直到站在被烧毁的慕容府大门前时,达到了巅峰。
    ……父母和妹妹,他早就提醒过要躲起来……叔父也回书信了,说大家一切安好……但是为何过了这么久,连府邸都没有修缮?
    慕容叙此刻还戴着人皮面具,自是不怕别人看破他身份,随便抓了个路人便急切道:“打扰了,请问慕容府为何是这个样子?”
    被抓的那人一愣,随后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前些日子这里走水了,但官府来清点过,好像是只有些下人伤亡。”
    慕容叙的心提起来。
    他的父母宅心仁厚,怎么可能只顾自己逃命,不管下人死活?若是找地方避难,定会一起。
    对了,叔父慕容永回过书信,说大家一切都好……去找叔父,他一定知道……
    慕容叙的手都在无意识轻颤,景可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疼惜,但也知道此刻不是安慰的好时机,默默跟在他后面。
    到了慕容永的府上,下人却说他在慕容府大火前就有事外出,至今未归。
    慕容叙如坠冰窟。
    他急急找到官府询问,官府却说大火后见过慕容永。慕容永那时见他们在查火灾一事,便告诉他们,慕容府的人在火灾后受了惊,先去附近山中的庄子修养了。
    官府的人见他是慕容府的亲戚,再加上他说的那处庄子偏远,查府中火灾时也只有一些辨认不清疑似下人的尸体,便相信了他的话。
    慕容叙听了这些,眉头越蹙越深。
    那处庄子……他有印象,但因为妹妹讨厌那庄子附近的瘴气,家人很少过去,似乎那里现在连下人都没有。而且,明明有其他更近更好的山庄可供修养……
    慕容叙越想越不对劲,又回到了慕容府门前。不顾里面被烧的已经满目疮痍的废墟,直接大步走了进去。
    里面的尸骸已经被草草收敛过,但还有些未烧尽的衣物碎片。
    因为已经被熏黑,看不大出原本样子,便被堆在一旁无人在意。
    他拿起仔细分辨,心中可以确定此人不是慕容府上的。但这布料,看上去又似曾相识。难道是路人?
    景可见了那衣物碎片,心下一紧,下意识后退一步。
    慕容叙转过头,只见她脸上血色尽褪:“药、药人的衣服……”
    几个月前,被关在洛华池院中试毒时,她也穿着这样的衣服……
    “……可儿。”慕容叙一怔,轻轻抱住她。
    那晚,若不是他出手相救,她可能也会被这样活活烧死。
    想到这里,慕容叙眼神慢慢冷下去。
    他自以为不计较洛华池的报复,是在弥补过去害他被掳入毒谷的错误。但是看看自己的愚蠢都造成了什么?
    在他遇见景可,听过她的遭遇后,八重门就一直在暗中调查洛华池和毒谷之间是否还有联系。
    毕竟洛华池已经从那腌臜地方出来,为何还会养药人?
    只是,燕南这边洛华池的府邸找已经没了蛛丝马迹,辽东那边又因着洛清庭保护的原因,无法潜入太深。而毒谷,更是进不得。
    看着这满地的疮痍,慕容叙才意识到自己把洛华池想得太天真了。
    他不是单纯为了泄愤才来烧慕容府的,他是为了毁尸灭迹,甚至栽赃。更甚者……
    慕容叙心中一沉,大步往后院走去。
    不,不应该,不可能……
    他气息不稳,走进后院偏僻一角的小院中。也许是因为这处临近池塘,没怎么被烧毁,只是被熏黑了。
    景可小跑跟上,只见他打开门后,直直走向屋内最里面的雕花红木衣柜。这衣柜移开后,里面赫然是一个微微向下的通道。
    只是这通道……已经从里面散发出一股混杂着奇怪草药味的恶臭。
    景可闻到这股味道,下意识作呕。
    这两种气味,她都很熟悉。奇怪的草药味,是曾被洛华池那个贱人下过的毒,她差点没熬过去死了;另外一股恶臭……
    燕南的暗巷,偶尔会有些起冲突的江湖人士,或者是生病死掉的流浪儿。尸体堆在那里,要等臭了才会有人来清理……
    慕容叙在八重门摸爬滚打这么久,自然是也熟悉这股恶臭。
    他双目赤红,大步往暗道里面走去,景可来不及阻拦。
    最先看见的,是离暗道入口不远处的叔父慕容永。他身上的皮肉还未分解完,但已经面部肿胀,若不是一身衣物,根本认不出生前的模样。
    慕容叙身形一晃,强撑着继续往前走。
    暗道尽头,父亲、母亲、妹妹,还有管家和嬷嬷,其他的下人……全部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
    光凭白骨分不出来人,是靠着衣服和饰品才辨认出来的。
    白骨底下,还有密密麻麻的抓痕,已经沉淀成黑块的血迹……
    慕容叙摇摇晃晃地跪下去,从喉咙溢出一声哀鸣,回荡在寂静的暗道内。
    他呼吸越发急促,那种深入骨髓的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死死捂住胸口,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怎么会……怎么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景可撕下衣物下摆一块布,掩住口鼻跑进来,将瘫软在地、状若濒死的慕容叙扛在肩上。
    “慕容叙!不要激动,不要呼吸!这种毒是气体,吸入就会毒发!”景可的声音透过布料闷闷的。
    慕容叙已经听不进任何话语,脑海中全是方才烙印在眼底的白骨。
    他吐出一口鲜血,彻底昏死过去。
    朦朦胧胧的意识之中,眼前似乎有暖黄色微光。
    “大师,我已经给他喂了血了……怎么还没醒来?”这是景可的声音。
    “呵呵,姑娘,不要急……他面色已经好多了。说起来,要不是你恰好中过这种毒,慕容小子这次估计还真熬不过去……”
    这是……济世堂那老爷爷的声音?
    他说是以前在宫里当过御医,几年前因为身体不适,已经许久不出诊了,景可居然请出了他么……
    慕容叙努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眼前模糊一片,只能听到声音。
    二人还在继续交谈。
    “嗯。他当时救我,就是因为我说我的血能解毒。没想到,真的有用上的一天。”
    “唉……将这种毒气布在密闭环境,几乎是绝了人的生路啊。你们那边的事,这些天我也听说了,可惜了,慕容小子的娘,当年对我也有知遇之恩啊……”
    慕容叙听到这里,心痛不已。
    “……”景可低下头。
    老爷爷见她心情低落,换了个话题:“你和慕容小子是什么关系?这些天你把他扛过来后,衣不解带地照顾,可是有婚约?”
    他不是乱问的,昨晚他来看了一眼慕容叙情况,结果就看见这姑娘依依不舍地摸着慕容叙那张俊脸。
    “婚约……”景可一愣,“我不过一个流浪孤女……”
    她说到一半,想起慕容叙现在除了个在外守关的哥哥,也算半个孤男了,一时不知道如何说下去。
    “哈!”老爷爷一拍手,“是欺负我老人家眼睛不好使么!你这身根骨,我一看就能看出来小时候堆了不少鱼肉蛋奶,武功也没少练过吧。”
    景可脸不自觉涨红:“我是捡别人吃剩的。武功……自己瞎练的。”
    慕容叙也想替她说话,当年他捡到她的时候,景可确实只会点叁脚猫功夫而已。至于根骨……孤儿也有天才,不是很正常?
    老爷爷眯起眼睛,哼了一声。
    “你可知道老夫看人根骨有多准?世人总说根骨是天生的,殊不知,都是鱼肉蛋奶筑出来的!老夫当年在宫里当差,公主也没你这么好的体质!”
    景可尬笑两声,不说话了。
    “罢了,老夫也只是问问。”老爷爷摸了摸胡子。
    他能看出一个人的状态,即使无法想象景可幼时过的是多么锦衣玉食的生活,也能看出她确实流浪过,造成过一时的身体亏空。
    不管怎样,一朝沦落至此,心中估计是不好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