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葭本来昨晚准备的话术单纯只有最后那一个重点,表达感谢。只是见今天京熠没来上学,她想想还是补充了道歉。
其实这件事跟她无关,曾葭用不着道歉,往事实上来讲,她甚至是最无辜的那个。
印清云深谙其理,他沉默一瞬,道:“你没有错,不用道歉。”
不过还是接过曾葭递过来的那只纸袋。
“谢谢。” 他低声说。
作为等价交换,印清云从包里拿出本草稿,把其中一张内页沿装订线撕开给曾葭。
“这是……”曾葭看清里面内容。
密密麻麻又条理清晰的公式和解题步骤。字迹是印清云一贯的风格,清隽有力,排列整齐。
不算写得特别详细,每个关键步骤都点到即止,但既然是一班的优等生,曾葭的底子在那里,她一眼就看懂了其中的逻辑和推导过程。
是昨天她问的那道题,印清云给她用几种不同的思路和切入点解答。步骤麻烦的传统解法与需要跳跃性思维步骤极其简洁的速成版都有,供曾葭选择。
既然昨天答应辅导曾葭,昨晚印清云就将解答思路整理写好,不过今天因为京熠的事而忘记。
印清云做事一向有始有终,印家家教的缘故。他觉得这理所应当,低头就见曾葭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
明明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是平时印清云绝对不会多想,但刚经历了场源自情感层面上的“背叛”,他现在真的有些开始自我怀疑,话语也无意识跟着小声脱口而出:“我脾气是真的很差吗?”
所以作为同班同学的曾葭,仅仅是得到一点寻常帮助,反应都如此惊喜的模样。
印清云是有一点自知之明在身上的,但不多。
从小到大由于京熠种种纵容行为,让他觉得无论做什么都理所当然。
只不过闵薇以及印亭时常形式上的耳提面命,深怕他在歪路上一去不复返。让印清云也知道某些地方他做的确实是不对,只是从来没有承认过。
曾葭正沉浸在获得印清云所给答题草稿的喜悦中,冷不丁听到这句有些突兀的自问。
闻言,她愕然地看着印清云,平日那张清冷的脸上带着些许迷茫。
“啊?” 完全没反应过来。
脾气差?印清云?
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难得印清云有自我反省的意识。
紧接着却听曾葭带着听见天方夜谭的语气,“你这哪能叫脾气差啊!”
“你根本就不发脾气的好吗?而且就算真有这回事,这顶多就是……嗯,公主脾气!对,公主有点脾气怎么了?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那叫个性!叫魅力!”曾葭面貌可算得上是义愤填膺。
印清云:“……”是这样子的吗?
……
和曾葭说话耽误了点时间,等印清云到公寓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印清云摁了指纹,解锁,开门,弯腰换鞋,动作在中途顿住。目光落在了玄关鞋柜旁那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球鞋。
印清云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闵薇正坐在沙发,她仰着头,面膜快要敷好,在拍打脸上的精华液。
“回来了?”
“嗯。”
印清云稍顿,抿抿唇,最后什么也没问。
“宝宝,等下我们出去吃。张妈家里有事,请了假。”闵薇也犯懒,不是很想做饭。
印清云答了声回屋。把身上的校服脱下,又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没过多久闵薇在外面喊他:“宝宝,好了吗?可以走了。”
他起身走出去。
闵薇已经化好了淡妆,正站在玄关处穿鞋。
等印清云也换好了鞋,闵薇便手里拿着车钥匙直接出去,看起来没有任何想要停留的打算。
她见印清云停在玄关处没动,疑惑地望了他眼。
印清云迟疑了会,不太想开口,不过还是问:“……不带京熠吗?”
闵薇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仔细看,也是能看出她儿子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透出的那股别扭劲。
又望见地上那双属于京熠的篮球鞋,心里瞬间了然。
以前也是这样,别看每次两人闹别扭每次都是京熠道歉。
发完脾气后印清云也会自知理亏,如果第二天在家里没见到京熠人,他就得旁敲侧击问帮佣京熠有没有过来。
“京熠?他不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回来?”
“那这鞋?”
“他昨晚就没换鞋出去。”
“……哦。”
闵薇顿了顿,打趣,“怎么了?你想叫他一起?那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印清云迅速移开了视线,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鞋,声音更低了些:“不用。”
闵薇挑眉,“也行。”
他们去了obma,一家日料店。闵薇之前挺想来,不过张妈总说外面的饭食不卫生,无论是花多少钱。
闵薇禁不住她念叨,也就作罢。
她报了预订包厢号,穿着和服的服务生迎了上来,微微躬身,引着他们进去一间木屋。
奉上温热的毛巾和菜单,又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先上茶。
闵薇点了推荐的套餐,没多过问印清云的意思。毕竟问一句,对方“嗯”一句,或者来个“都行”,听着实在扫兴,她可不想把吃饭的乐趣消磨在这上面。
服务生拿了菜单躬身退下,在等待上菜的间隙,闵薇才看向对面的印清云。
大抵他目前状况是心不在焉,估摸着等会吃几筷子刺身就得说饱。
没指望印清云开口,闵薇打算说点什么来活跃下气氛。她喝了口茶,先润润嗓子。
没想到对面人倒是先行没忍住。
“妈,我听说京熠要出国?”
“嗯?” 。
“你怎么知道的?”自然不可能是京熠告知,闵薇知道,不然印清云也不会来问她,而不是质问当事人。
“班主任下午和我说的。”
闵薇点点头,放下茶杯。
闵薇和秦鹭这些年来关系挺不错,联系也紧密,时不时朋友圈点个赞或者聊个天什么的。
所以她对于京熠出国这事的确是知道那么一二分。
京家对京熠的培养方向很明确,出国几乎是必经之路,早些准备也是情理之中。
本该印清云也是要去的,和他的两位哥哥一样。
不过经着印蔷一事,印老太太倒是再不敢印清云去国外。更别说外面乱的很,抢劫案层出不穷的,从小身体不好的宝贝疙瘩可不能受苦受累。
“京家那边是有这个意向,也让京熠早做准备。你秦姨和我提过,她觉得出去开阔下眼界,接受不同的教育体系,对京熠也有好处。”
然而,话到嘴边,闵薇忽然想起了前几天和秦鹭通话时对方语气的无奈——
“计划是这么计划,可我们家那祖宗,跟他爸杠上了,一口咬死了说不去,说什么国外没意思,离得太远,国内又不是没好学校,说他爸崇洋媚外。把海充气得够呛。我看啊,多半还是舍不得……”
这话闵薇自然是不能附属与印清云听,点到为止即可。
主要是闵薇知道她儿子配得感太高,人又聪明,若知道事实是这样,自然能想到其中关窍。
闵薇不是那种爱其子,必练其筋骨的那种硬要设置磨难型家长。
主要这么多年,印清云被偏爱得太理所当然。
以至于他很少真正去审视自己在亲密关系中的位置,以及言行会给在意的人带来怎样的影响,也从来没有体会过可能失去的恐慌。
他总是被动的接受者,冷静的评判者,甚至偶尔是任性的推开者。
不过只是看似处在高位。
毕竟人是个体,主观能动性之下,谁也不能控制对方的所思所想。旁人受不了了,想离开了,这实在是正常。
但被捧高的那个,是往往不能接受这种悬殊落差。
何况印清云以后真谈恋爱了怎么办?
让人家女孩子来哄他?
不论是印家还是闵家,可从来没有这种毫无绅士风的的先例。
印清云需要真切地感受到,那个总是围着他转的人,或许并非永远会在原地,那个人有自己的意志,有独立的规划,甚至可能会离开。
或许这会成为成长的钝痛,但同样也是一段关系走向更健康平衡的可能契机。
毕竟爱的前提,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拥有和无限度的索求,颐指气使,更不是一方永恒的迁就与另一方永恒的被动接受。
也许印清云以后依旧学不好爱这门课程,至少能有个一知半解,相信以后那个很爱很爱他的那个人可以不计较这一点点不足。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闵薇明知顾问。
“随便问问。”
“舍不得京熠去国外?”
听到这句,印清云却像只炸了毛的猫,冷哼:“才没有,他爱去哪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