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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这时,卫生间的门打开了,江赫宁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水珠,额发微湿,耳朵上挂着白色的有线耳机,低着头神情专注。
    庄羽商瞅准机会,一个箭步迎上去,扯下他半边耳机,飞快地塞进自己耳朵里。
    里面传来叽里呱啦的鸟语。
    “bbc?够用功啊,你要出国吗?”庄羽商好奇。
    江赫宁一把抢回耳机,别开脸,带着不易察觉地回避,敷衍道:“没有,随便听听。”
    “哦......”庄羽商看着他又重新戴好耳机,走到窗边的书桌前坐下,翻开一本厚厚的英语辅导书,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对了,”庄羽商想起正事,对着那背影说,“今天我要去趟镇里拿琵琶,已经修好了,也许得晚上才能回来,晚饭不用等我。”
    书桌前的身影似乎顿了一下,翻书的动作很轻。
    片刻,一个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传来,像羽毛落在湖面:
    “琴修好了,挺好。”
    ………………
    傍晚庄羽商背着琴回来时,天阴沉沉的,云彩也皱皱巴巴,看起来很萎靡。
    也许马上就要落大雨了。
    离得老远,庄羽商就听见房子里格外喧闹。
    他心里有些发毛,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庄羽商不禁加快脚步,刚跨进门槛,放下琴匣,就看见外公在用力拍江赫宁的屋门:“娃儿,开门吧,开门看看外公!”
    紧闭的屋门,没有回应。
    庄羽商:“爷爷,宁哥怎么了?”
    “还不是又犯小孩子脾气了,一天到晚不让他妈妈省心。”舅舅叉着腰,一脸不耐烦。
    外公看见庄羽商,就像看见救命稻草,几步走上前,抓住他的胳臂:“下午他妈来了,顺便来看看他,两个人又在卧室里吵得很凶,不晓得说了啥子。”
    舅舅补充道:“后来我姐气冲冲地走了,这娃儿就锁了门,喊破喉咙也不应,晚饭也不吃。”
    外公说:“你们都是同龄人,帮爷爷劝劝。”
    庄羽商深吸一口气,拨开围在门前的几人:“外公,舅舅,舅妈,您们先让开点地方。”
    他走到紧闭的房门前,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宁哥?是我,庄羽商。开开门?”
    没有回应。
    几秒之后,他听见里面有细微的响动,像是玻璃珠滚落在地,此起彼伏,甚至有珠子被弹到门上,轻轻敲打着门边,这下庄羽商更心慌了。
    既然江赫宁不开门,那他就把门撞开。
    庄羽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狠狠地踹向门锁的位置。
    “轰隆隆!”
    就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天上劈下一道惊雷,照得昏暗的屋子瞬间发白。
    几乎是同时,一股强劲的对流风灌入卧室,被风鼓起的米白色窗帘,像膨起的帆,狠狠抽打在书桌上。
    “哗啦”一声,桌上那支插着茉莉花的瓷瓶被窗帘扫翻在地,摔得粉碎。
    水渍迅速洇开,几朵茉莉花狼狈地淹在水中。
    借着门口透进的光,庄羽商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江赫宁。
    他背靠着床沿,蜷缩着,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里,肩膀细微地颤抖。
    最刺眼的,是他垂落在身侧的左手腕,竟是一道新鲜蜿蜒的红痕。
    听到破门的巨响,江赫宁脱力地抬起头。脸上是未干的泪痕,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他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手撑着地想往床后更深的阴影里挪,却虚弱得连两步都动弹不了,只是徒劳地蹭着地板。
    “宁哥!” 庄羽商脑子一片空白,但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住门口投来的所有视线,也挡住了江赫宁此刻脆弱的模样。
    “别,” 江赫宁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哽咽,“别让他们……看到我……”
    外面的人吵吵嚷嚷就要进屋,庄羽商厉声喝道:“别过来!”
    庄羽商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明明他只是个借住的客人。
    可看着颓坐在地的少年,他恍惚间觉得,那不是江赫宁,而是自己。
    他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是不是也这样,无助地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不知道江赫宁为什么早上和晚上判若两人,却明白江赫宁的委屈一定在心里积压了很久很久。
    那种透不过气的感觉,他太清楚了,清楚得让他恶心。
    庄羽商一把抓住江赫宁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在触及皮肤时下意识地放轻。
    “带我离开,求你。”江赫宁抬起头,恳求地看着他,艰涩地说。
    “好,现在就走,”庄羽商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能跑吗?”
    江赫宁涣散的目光似乎凝聚了一瞬,对上庄羽商那双澄澈的眼睛。他嘴唇翕动,清晰地吐出一个字:“嗯。”
    “走!”
    庄羽商将江赫宁从冰冷的地板上拉起,他甚至没给对方站稳的机会,手臂用力一揽,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护着他,撞开呆立在门口的人,一头扎进了门外那无边无际的天地。
    风,瞬间灌满了口鼻。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田埂,湿滑的泥土,疯长的草茎刮过脚踝,带来细密的刺痛。
    只有远处村落零星的光点如同鬼火摇曳。
    他们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是没命地牵着手奔跑,朝着茉莉花田深处,朝着风来的方向,朝着未知的远方狂奔。
    夜风卷起江赫宁白色衬衫,猎猎作响,像一只在黑暗中奋力挣脱束缚的白鸟。
    跌跌撞撞!
    跌跌撞撞!
    奔跑着,直到喉咙腥甜,双腿灌铅。
    奔跑着,直到身后的灯火消失在夜色。
    奔跑着,直到眼前只剩在风中起伏的绿海。
    好像只有不停奔跑,才能甩脱身后的深渊,才能证明,他们还活着。
    两人终于力竭,在一片地势稍高的花田中。央停下。
    刚才还呼啸的风也很疲惫,停歇了。月亮趁机从乌云里逃出来,今晚应该不会下雨了。
    江赫宁松开手,自己撑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吞咽着带着花香的空气。庄羽商更是直接脱力地跌坐在松软的土地上。
    一个站着。
    一个坐着。
    他们相对无言。
    庄羽商刚要开口说话,江赫宁就打断了他。
    “不要安慰我,我不需要。”
    庄羽商依然盘坐在地上,没有回答。他抬头,目光落在江赫宁身上,从这个角度,月亮像是被白衣少年戴在头上。
    如圣洁的神,降临。
    月亮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那件白衬衫,松松垮垮地贴在江赫宁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锁骨。
    庄羽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没想安慰你,我只是想说你穿白衬衣……真好看。”
    这话完全出乎江赫宁的意料。
    他眼中的倔强和防备瞬间凝固,呆呆地看着庄羽商,仿佛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竟然有人……在自己这么狼狈不堪的时候,夸他好看?
    庄羽商自顾自地继续说:“尤其是刚才……我拉着你跑的时候。风把你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像要飞走一样……真的,很好看。”
    庄羽商站起身来,走到江赫宁面前,与他平视。
    月光终于慷慨地洒落,照亮了庄羽商的眼睛,那里面透着虔诚。
    他轻声道:“你想说,我就听着。你不想说……我就这样,静静地陪着。”
    微风,再次拂过,温柔地卷起江赫宁白衬衫的下摆。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花海的呜咽,和两人尚未平复的心跳。
    茉莉的香气在夜色里发酵,浓烈得醉人。
    终于,江赫宁一直紧绷的肩膀,极其细微地垮塌下来:“如果不是为了给我哥治病……她根本不会生我,她说她后悔生了我。”
    江赫宁深吸一口气:“她不爱我,从来就没爱过,也许根本没有人……爱我……”
    庄羽商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缓缓抬起手臂,伸手抓住了江赫宁的肩膀,用极大的力道将对方拉近,直到两张脸几乎挨在一起。
    一个吻落下来,少年人滚烫的体温和毫无保留的赤诚,如同夏夜骤然坠落的露珠,轻柔地印在江赫宁的嘴唇上。
    只是一下,便离开了。
    庄羽商能清晰地感受到江赫宁的身体瞬间僵硬,呼吸也变得紊乱灼热。
    他直视着江赫宁满是震惊的面庞。
    没有闪躲,没有羞涩。
    此刻,他前所未有的勇敢。
    庄羽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似乎要把誓言凿刻进这茉莉的芬芳里:
    “江赫宁,你听着。
    “从今天起——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我们效羽同学,年级轻轻就这么会谈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