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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说来也巧,给我母亲诊治的大夫就住这附近,每次送大夫回来,都会绕这条路走。”
    初拾想起近来李文珩母亲确实体弱多病,不由正色道:“李公子孝心可感。”
    李文珩轻轻颔首,略过此事,转头看向身旁仍在微微颤抖的女子,温声道:
    “你如今左右没有去处,便先随我回府吧,暂且安顿下来,待明日赎身之事办妥,再做长远打算。”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初拾站在一旁,也想不出更妥当的法子,总不能见死不救,或者把人带回太子府吧。
    两人就此别过。初拾返回太子府,也将这件事告诉了文麟。
    文麟“呜”了一声,并不奇怪。
    “文珩是这般的性子,路见不平,便要管上一管。”
    初拾:“这样的性子不好么?”
    “当然好了。”文麟笑意盈盈地说:“若不是哥哥有这样的性子,我与你,都碰不到一块,更加没有办法似如今这般甜甜蜜蜜了。”
    说到这,初拾就一阵无语。
    他现在是知道,自己是完全被这个男人给骗了,说不定当时自己提出帮忙时,他心里说不出多少警惕呢,或许还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别有所图呢!
    不过,他向来不是喜欢追究过去的人。
    过去的事情就是一团糊涂账,自己认错人有错,他将计就计蒙骗到底也有错,若说他们这段情,确实是从根子就是错的,可感情,却也不是完全虚假。
    文麟看着初拾怔怔发呆的模样,以为他还在想李文珩,一阵吃味,用手指将他的脸拨过来:
    “哥哥不准想他了,文珩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他有未婚妻了?”
    似乎也是,此前在荣国公府曾见过他与一女子站在一块,神色亲近,那女子长什么样子来着?
    初拾脑中闪过一个影子,但却模糊不清。
    文麟更加不高兴了:“哥哥不准想了!”
    初拾无语了:“他是你表兄。”
    “表兄也不准!”文麟极为霸道地说:
    “哥哥是我一个人的!”
    自从上回杨宣事件后,文麟自觉和初拾又亲近了一步,于是日常愈发霸道,稍有不慎就亲嘴撒娇,偏生初拾又抵抗不了。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初拾怕他又犯病,干脆以吻封缄。
    ——
    之后,初拾便没再分心过问李文珩与那丫鬟的后续。想来以李文珩的身份,处置一个丫鬟的去留并非难事。
    次日一早,他刚到京兆府,才坐下喝了口茶,又收到一个捕快消息,说是之前在查的一桩案子有眉目了。
    这是一桩偷窃案,有人偷了城西一户老爷家里的白玉瓶,初拾让人通知各大典当铺,看到这东西就通知自己,总算有人来报案了。
    顺着这条线,他们很快锁定了一个人。
    初拾随引路的线人,踏入城西南角一片低矮的棚户区。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胡乱搭起的板屋或泥坯房,不少屋顶只用茅草或破油毡勉强遮盖。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用木棍拨弄着土里的什么,坐在屋里的老幼妇孺看到他们这一队身着公服的人马,都停下动作,目光里交织着警惕与麻木。
    他们在一处更为破败的院落前停下,院墙是碎砖和黄泥垒的,塌了半截。院门只是几块薄木板拼凑,虚掩着。
    “大人,就是这儿了。”
    初拾一把推开门,一个妇人正在浆洗衣裳,狭小的院子里横七竖八拉着好几根麻绳,上面密密麻麻挂满了洗过的衣裳。
    开门的动静惊动了她。妇人回头,一眼看见初拾等人的公服,脸上血色“唰”地褪尽,她猛地站起身,朝着屋里喊:
    “当家的——快跑啊!”
    里屋传来“哐当”一声响,一道瘦削的人影从屋后窗户一闪而出,动作迅捷。
    老八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窜出。
    初拾的目光越过年院内飘扬的破烂衣裳,落在了堂屋门口。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站在那里,小脸脏兮兮的,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单衣,赤脚裸发,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却又懵然无知的大眼睛,望着初拾这群不速之客。
    初拾捕捉到屋内传来几声微弱的呻吟,他朝那孩子招了招手。
    孩子畏惧地往后缩了缩,躲到了半扇门板后面,只露出半张小脸和一只眼睛。过了一会才慢吞吞挪过去。
    “大人......”一旁妇人发声。
    初拾蹲下来问他:“屋里头,还有谁在啊?”
    孩子:“阿奶在,阿奶病了,躺床上,起不来……”
    初拾起身随着孩子入内。
    屋内光线昏暗,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草药味。左侧用一道旧布帘子隔开,想必就是里屋,那断续的、痛苦的呻吟正从里面传来。
    初拾没有掀开帘子进去,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小孩手上:“这个,给你娘。”
    小孩愣愣接住了。
    初拾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院子。身后,还传来孩子带着雀跃的声音:
    “娘,这个给你......”
    回到京兆府衙门时,老八已经将人抓了回来,正押在堂下。那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皮黑黄,颧骨高耸,眼神里透着倔强。
    初拾在案后坐下,看着堂下被按跪着的男人,问道:“你叫张槐是么,城西刘老爷家的白玉瓶,是你偷的?”
    张槐抬起头,扯了扯嘴角,竟是一声冷笑:“是老子拿的!怎么着?”
    “为何行窃?”
    “为何?”张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声音陡然拔高:
    “当然是因为没钱!你们这些穿官衣、吃皇粮的大老爷,怎么会知道我们?”
    “没钱,便能去偷么?”
    “不偷怎么办?去骗?去抢?”张槐双目赤红,激动起来:
    “老子但凡有条活路,愿意干这下三滥的营生?老子认栽!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随你们处置!”
    按照《大梁律》,凡行骗、偷窃,除追缴赃物赃款外,若无力偿还,视金额轻重,当处杖刑十至二十。以张槐所窃白玉瓶的价值,二十杖是跑不掉的。这二十结结实实的官杖下去,便是壮汉也得去掉半条命,何况他这营养不良的身子。
    初拾没有立即给他上刑,摆了摆手,道:“先把人带下去吧。”
    两名衙役上前,将仍在叫骂挣扎的张槐拖了下去。
    待堂内稍静,初拾才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捕头王虎。王虎在蓟京当了二十多年差,对这座皇城的每一片区域、明面下的势力乃至升斗小民的生计,都如数家珍。
    “王头儿,这张槐……还有那片地方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蓟京乃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民众生活相对富裕,初拾在此生活二十余年,还没见过这么多穷人聚集的区域。
    王虎闻言,立即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道:“大人您常年居于内城,少见这般景象,不奇怪。这张槐,还有那片棚户区里大半的人,都不是蓟京本地户。”
    “去年冬,北边三州遭了百年不遇的大雪灾,冻饿而死的人不计其数。侥幸活下来的,许多都拖家带口逃了出来,这张槐一家,便是那时来的流民。他们在这蓟京城里,无田无地,无亲无靠,只能靠卖力气挣钱,男子做短工,妇人就浆洗、缝补,时常是有上顿没下顿。”
    王虎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感慨:
    “这般光景,人穷志短。有些人实在熬不下去,或偷或抢,甚至结伙为盗,也不稀奇。”
    初拾听了王虎那番话,心情略有些复杂。
    皇城根下尚有这般赤贫无依的角落,是他此前未曾深想的。但流民安置涉及钱粮、户籍、田宅,绝非京兆府一衙之力能解决,他也确实无能为力。
    待到下午,初拾正在翻阅卷宗,却听外头传来些动静,隐约有人说有人来保释张槐。
    这倒奇了,《大梁律》确有明文,偷窃行骗者,若能在定罪前悉数赔偿事主损失,取得谅解,便可从轻发落,甚至免于刑责。只是此法向来形同虚设——那些人但凡有钱,又何至于沦落于此?多是宁可挨顿板子、关上数月,也绝无可能将到手的银子吐出去。
    初拾心下一动,莫非是张槐的家人,拿着自己早上悄悄给的那点碎银来赎人了?
    他搁下笔,起身朝前堂走去。刚到门口,却见院中站着个绝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公子?”初拾惊讶道:
    “怎么是你?”
    李文珩见是他,拱手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愧色:
    “少尹大人,打扰了。在下正是为张槐之事而来。”
    “你与张槐相识?”初拾更是意外。李文珩是何等身份,皇后内侄、国公之子,怎么会与一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北地流民有交集?
    “此事……说来话长。”李文珩轻叹一声,眉宇间似有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