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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坊间传闻萧贵妃甚爱牡丹,花艺出众,皇帝特为她开了一园,名为“众芳惟”。
    此人如此招摇,应是萧贵妃独子,恒王。
    另一位年纪稍长,约三十五六,脸型方正,身形中等,气质温和内敛。
    乍一看打扮并不显眼,可细瞧衣袍下摆,却是用明黄缎捻金丝细织的“日月丽天”晕针蜀绣,显然身份更加贵重。
    这一位,当是太子。
    “嗖——”
    “嘣!”
    恒王年富力强,抬手便拉了满弓,箭咻地射出,直钉在靶子上。
    一箭正中红心,周围人不住拍手叫好。
    恒王眉间难掩春风得意,看似恭敬地将弓递给太子:“二哥,请。”
    太子一向不善武术,骑射也不过堪堪及格,如此在众目睽睽下被恒王架在火上,也是不徐不疾,反而看向一旁不言的薛雪凝。
    “听闻薛家三郎一向文采出众,方才已是领教一番,不知骑射又是如何?”
    这是按着头让别人先上了,只是不知道为何挑上了薛雪凝。
    秦观站在旁边,忍不住冷笑。
    若他没有记错,薛雪凝自打十二岁深冬围猎时从马背上摔下来,就再也没摸过弓箭,还因此加重了寒症,差点去了半条命,这太子不知打得什么主意。
    萧梓逸与薛雪凝向来交好,自然帮腔解围:“太子哥哥,雪凝旧疾未愈,怕是不便。”
    杨书柏也附和道:“是啊,不如让我来吧。”
    太子只是笑,眉眼宽和:“萧弟实在多虑,只是礼射而已。况且书柏文武双全,素日出头机会甚多,也要给旁人表现的机会不是?”
    饶是萧梓逸这个往日被人捧在掌心的小郡王,也被说得笑容一滞,垂眸应了声“是”。
    薛雪凝平静地从宫人手中接过弓箭,道:“太子殿下说极是,在下箭术不精,只怕要献丑了。”
    太子亲切地握了一下他肩膀:“无妨。今儿夏日宴不为输赢,不过图个热闹,你尽力就好。”
    恒王在旁边不冷不热道:“只可惜见不到二哥的箭术,不能学习一二了。”
    太子笑道:“都认真些,薛家三郎要开弓了。”
    秦观虽觉得太子笑面虎一只,却也没有帮衬薛雪凝的意思,反而站到薛雪凝面前等他开弓,饶有兴致地数他鼻尖上的细小汗毛。
    宫人抬手示意,不远处鼓声渐起,咚咚咚激昂如战。
    薛雪凝左手搭箭,右手三指扣弦,身体微微前倾,咻地一箭穿出正中秦观的脑门。
    秦观只觉一阵风迎面涌来,仿佛将他耳边发丝吹起,又“呼啦”穿头而过。
    这箭准头不错,可惜劲力稍差。
    距离靶子还差几公分便落下来,一头栽在地上。
    “……”
    众人想笑又不好放肆,眼里满是揶揄,薛家三郎文采斐然世人皆知,不想骑射却差强人意。
    倒是太子抚掌而笑,拍了拍薛雪凝肩膀道:“好了三郎,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宴后有空可来东宫一趟,近日我新得了一副《匡庐图》正愁无人共赏,今有伯牙在此,总不算辜负。”
    太子本就只是借薛雪凝转移众人视线,如今遂了心意,便大方赏赐名画。如此恩威并施,自然教人抓不到什么错处。
    薛雪凝先是谢恩,随后道:“射礼素为三番射,方才只射了一番,我虽技艺不精,却不敢失了礼数,恳请殿下允准我射完余下两番。”
    此言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没想到薛雪凝不肯顺水推舟,竟是个硬骨头,太子目光也有些冷淡下来。
    恒王兀地发笑:“好个薛家三郎,素日便知你极重礼节,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你既想要射完三番,太子哥哥又怎会不允?”
    太子道:“自然。”
    秦观也觉得十分有趣。
    方才太子神情还颇为自得,薛雪凝一番话说完,倒是让一直冷着脸的恒王眼笑眉舒起来。
    宫人抬手,鼓声又起。
    薛雪凝面不改色搭箭挽弓。
    可惜第二箭也未中,刚撞上箭靶又掉在了地上。
    第三箭时,他一言不发,手指整个被弓弦拉得泛白,这一箭眼看着比先前两箭都要强劲,却不想中途拐了个弯,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竟是三箭皆空。
    太子笑着宽慰道:“三郎,射礼在礼不在射,莫要把结果放在心上。”
    恒王脸色忽然有些阴冷,对一旁宫人道:“去把箭都收好,宫宴可开了?”
    “回殿下的话,已经开了。”
    “嗯,告诉父皇,我和太子殿下即刻前去。”
    不料,忽然远处马厩里传出一声尖声嘶吼。
    一匹雪白骏马在众目睽睽之下冲出围栏,四只蹄子激烈亢奋地奔跑起来,猎猎生风,十分漂亮。
    只是刚没跑几步,鲜血就洇湿了白皮毛,马儿前腿竟然猛地跪倒下去,崴在地上抽搐不已,一动也不动了。
    有眼尖的立即喊了起来。
    “天呐,仿佛是太子殿下的爱马!”
    又有人道:“快看,那马脖子上还插着一根箭!”
    众人议论纷纷,太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前去探查的宫人匆匆赶回来禀告:“殿、殿下……昭雪它已经没气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此马产自西域,通体煞白如雪能日行千里,别名照夜玉狮子。西域三十六小国数十年只上贡了这么一匹,可谓天下无双。今天竟叫这薛家三郎给一箭射死了,真是暴殄天物。”
    “薛邵!”
    如此这样连名带姓地唤,太子显然已经动怒。
    薛雪凝一声不吭跪了下去:“请殿下责罚。”
    恒王好言劝和道:“太子哥哥莫要动气,薛三郎身有弱症,今日三番射已是勉强,何必过于严责?不过是只畜生,若二哥当真心里难受,弟弟府上的那些好马愿尽数送到东宫供二哥挑选。”
    众人面面相觑,皆凝神屏气不敢说话。
    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是太傅之子。
    前者身份自不必说。
    后者的父亲薛太傅乃三朝元老,当朝帝师,府中门生无数,一向德高望重。便是薛邵今天真犯了错,只要皇帝没点头,别人也不敢擅自惩处他。
    太子肃着脸一言不发,盯着恒王看了片刻。
    忽然一笑:“哪里的话,四弟说得对,不过是个畜生罢了。既然宫宴开了,我们便快些去吧。天下做哥哥的哪有白拿弟弟东西的道理,我宫中良驹甚多,若四弟喜欢倒可以随意挑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走远了,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缓和了许多。
    其他人脸上也渐渐露出笑脸跟了上去。
    眼看众人走远,萧梓逸这才在后面扶起薛雪凝,低声道:“雪凝,我今日差点被你吓破了胆,怎么连昭雪你也敢射?你可知这是陛下去年赐给太子围猎之礼,殿下一直爱若珍宝。”
    薛雪凝面色不显,声音却稍显松弛:“若不如此,今日真去东宫受了赏赐,陛下可会容我?恒王殿下可会容我?你今后又该如何待我?”
    萧梓逸抿唇不答,萧贵妃是他的亲姑母,他站在哪一方自然毋庸置疑。
    只是……薛雪凝说得不错。
    圣心难测,薛家作为中立一派,与两位殿下素无往来,若是今日与太子亲近,难免被揣测其用心。
    萧梓逸低声道:“雪凝,你我自小一同长大,情谊自然胜过旁人,今日我不妨说几句推心置腹之言。陛下圣体抱恙已久,朝中早已暗暗分成两党,薛太傅府中门徒甚多,如今你也羽翼渐丰要走上仕途,都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你……究竟是怎么想?”
    薛雪凝道:“国兴臣辅,国衰臣亡,天下仕途莫过于‘忠君’二字。梓逸既为我同窗,怎会不明白我的心志?”
    这话已然挑明,太子也好,恒王也罢,皇位一日没有易主,他薛雪凝忠的就是当今圣上。
    萧梓逸认真瞧他神情,不禁展眉一笑:“纯臣二字何其艰难,旁人我定是一句不信,当是推诿。可若是你,我只觉是肺腑之言,当年你那本誉满京都的《素书》,我可是倒背如流。”
    薛雪凝亦笑:“果真?儿时拙作,难为你还记着。”
    虽说他们本是挚友,但自从两人年岁渐长,心思各有不同。像今日这样披心相付的一番交谈,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秦观不声不响跟在薛雪凝身后,心道薛雪凝如此看重仕途,情爱与他竟似乎不是第一要事,是该等他功成名就之后再行事,还是现在就废了他的功名指望?
    他静静看着薛雪凝那张清隽俊秀的侧颜,几个念头在心里转了又转,最后却都罢了。
    算了,不急于一时,若是情况有变,再动手也不迟。
    只是没想到薛雪凝第三箭竟能射进箭靶十几米外的马厩,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贵公子,究竟是怎么一箭将那昭雪射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