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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此事既定,郑文康又试图挽回,堆起笑容道:“殿下远来辛苦,下官等已在城中望海楼备下薄宴,为殿下及诸位接风洗尘,聊表寸心,还请殿下赏光。”
    “郑大人盛情,本王心领了。”李昶站起身,语气疏淡,“只是本王身体实在不适,海上颠簸,元气未复,今日怕是无法赴宴了,莫要扫了诸位的兴致。待本王在王府稍作安顿,再请诸位大人过府一叙。”
    这就是明确拒绝了,郑文康等人心中失望,却不敢再劝,只得连连称是,又说些殿下保重贵体、有任何吩咐尽管遣人来府衙,下官等随时听候差遣之类的场面话。
    李昶不置可否,举步向外走去。顾彦章、裴颂声、祁连等人自然跟随。郑文康等官员也连忙簇拥着送出来。
    一行人走到正堂檐下,李昶脚步忽然一顿。
    他并未回头,只是望着院中那株被雨水洗刷过的老树,随口道:“对了,郑大人。”
    郑文康忙上前半步,躬身:“殿下请吩咐。”
    “府衙乃一州公务枢机,理当明亮整洁,气象肃然。”李昶语意不明,“有些地方,过于洁净了,反倒失了几分真实厚重。诸位大人实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花费太多心思。尽快,恢复原样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入雨后清朗却依旧带着咸湿气息的空气中。
    王府坐落于澹州城地势略高的西侧,据说是前朝某位同样被贬斥至此的宗室所建,后来几经转手,最终收归朝廷,如今成了李昶的雁王府。
    府邸规制不小,五进院落,带花园,白墙灰瓦,飞檐翘角,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
    “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了。”裴颂声摇着扇子,打量着空旷、积尘的前厅,语气说不上是感慨还是揶揄。
    祁连皱着眉头,粗声道:“这破地方,难闻死了。”他一路上吐得昏天黑地,这会儿脸色依旧发青,说话也瓮声瓮气。
    顾彦章倒是神色如常,温和道:“规制尚在,稍加修葺整顿,便可住人。只是需费些时日和工夫。”他转向李昶,“殿下,今日初到,诸事繁杂,府中安顿、人手调配、与地方交接等事,皆需章程。”
    李昶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疲惫的面容,尤其是祁连那强打精神的样子,道:“今日暂且如此,诸事虽急,也不在这一两日。大家一路辛苦,先各自寻尚可的屋子安顿下来,好好歇息一晚。具体章程,待明日精神稍复再议不迟。”
    众人确实都累极了,海上颠簸,今日又一番虚与委蛇,身心俱疲,闻言也不多客气,纷纷行礼告退,自去寻地方安置了。
    前厅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昶一人,他没有立刻去寻住处,而是走到窗边一张看起来还算结实的圈椅旁,缓缓坐了下去。
    身体陷入椅中,紧绷了许久的心神似乎才敢稍稍松懈。他闭上眼,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风声,以及府邸深处仆役们匆匆打扫、搬动物件的细微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团温热柔软的东西轻轻跃上他的膝头。
    李昶睁开眼,是明月奴。小家伙显然已经在王府里巡视过一圈了,雪白的爪子上沾了些许泥污,嘴边和胸前的毛也有些凌乱,嘴里却殷勤地叼着一支花,正仰着小脑袋,讨好似的往他手里塞。
    “又去何处撒野了?”李昶伸手接过那支花,指尖拂过明月奴沾了灰的小脑袋,“弄得一身泥,若叫随棹表哥看了,又要说你了。”
    明月奴喵了一声,歪着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指。
    李昶轻笑了一下,一手将猫儿拢在怀里,安抚地顺着它的背毛,另一只手展开方才顾彦章备在桌案上的素笺,又取过墨锭,缓缓研开。
    笔是上好的狼毫,墨是永墉带出的旧墨,嗅着熟悉的墨香,心神似乎也安定了几分。他略作沉吟,提笔蘸墨,落下了第一行字。
    随棹表哥如晤。
    海路已毕,安抵澹州。此信写时,窗外海风正疾,携浪声入耳,恍惚犹在舟中。
    海天之阔,确与北疆殊异。白日时,极目但见水天相接,浑茫一片,偶有鸥鸟掠波,孤帆远影,心亦随之空旷。然昶私心更喜夜海。入夜后,四野俱寂,唯余涛声如呼吸,天幕低垂,星子极亮,仿佛唾手可摘。
    船行其上,如浮于虚空,万虑皆消,只觉自身渺小如粟。此等静谧洪荒之感,京都华灯、北疆风雪,皆不能给。惟饮食仍不甚惯,鱼虾腥气重,粥米亦带咸湿,每每思及京中炙肉、舅母所做羹汤,难免口腹生怨,只得少用。
    今日登岸,澹州景况,大抵如先前所料。码头迎迓,颇演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郑文康等辈面目,初见已可窥一二。府衙之内,洁净得异乎寻常,文书档册,更是干净得不染尘埃,竟似一片升平。苏枕石此人,倒是意外之笔,观其行止,似与郑等非一路,然是否可用,尚需再看。
    王府颇大,然荒颓久矣,修葺整顿非一日之功。暂可容身罢了。此处海风潮湿,四季温润,草木疯长,与北地秋色迥异。
    明月奴似颇喜,方至便不知钻去何处,方才归来,竟叼了一支花献媚。此花形似铃,色湛蓝,花瓣薄如绡,香气清冽,北方未曾得见,附于信内,随棹表哥或可一观南地风物。
    此地局面初开,千头万绪,昶自当徐徐图之。随棹表哥身处北疆,战事胶着,更需万事谨慎,保重自身。粮草、御寒之物,务必足备,切莫逞强涉险。闻北地今岁寒早,望添衣加餐,善自珍摄。
    海上不便传书,积言颇多,絮絮至此。望北雁南飞时,能携平安佳讯。
    昶,手书。
    八月初三,于澹州。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又取过那支被明月奴叼来的蓝色花朵,花瓣虽有些折损,但颜色依旧鲜亮。他小心地将花朵夹入信笺之中,再装入特制的防水信囊。
    明月奴在他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李昶抱着猫,望向窗外。暮色已然四合,海的方向传来遥远的涛声
    第134章 芭蕉(下)
    夕阳泼血,将西边天空染得一片狼藉,余晖斜照在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硝烟未散尽,混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黏腻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间。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人和马的尸体,折断的兵器、碎裂的旗帜散落得到处都是,几处未熄的火堆还在舔舐着焦黑的土地,发出木头炸裂的轻响。
    临时搭起的军帐里,沈照野赤着上半身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肋下几道狰狞口子正汩汩往外渗着血,军医正用烧过的匕首清理着伤口边缘的碎肉和污物。
    帐帘一掀,照海带着几个满脸烟尘、甲胄染血的将领走了进来:“少帅,清点完了。咱们折了三百二十七人,重伤一百零三,轻伤不算。尤丹和乌纥那边,丢下的尸体大概是我们一倍半。”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副将赵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他娘的!兀术那孙子滑溜得像泥鳅,跟尤丹那群蛮子凑一块,还真他娘的难啃!咱们埋伏得好好的,他们愣是分了两股,一股死磕,一股绕后捅咱们粮队!要不是少帅你带人拼死顶住后面,这回怕是要栽!”
    沈照野闭着眼,等军医将烈酒浇在伤口上消毒时,才喘了几口气,声音哑着:“粮队损失多少?”
    管后勤的校尉丧着脸:“少帅,粮草被烧了足足三车,剩下的,也只够咱们这帮人再撑……撑死十天。这还得是勒紧裤腰带,一天只吃一顿稀的!兀术那狗东西,鼻子比狗还灵,专挑咱们粮道下手!他这次没捞着大便宜,指不定啥时候闻着味儿又摸回来。要是再打一场……”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军医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
    “抢!”赵猛眼一瞪,“尤丹人刚败,营地肯定有存粮!咱们趁夜摸过去……”
    “摸个屁!”另一个沉稳些的参将孙毅打断他,“你当兀术是傻子?他吃了亏,能不防着咱们报复?他们联军是散了,可尤丹人缩回老窝,乌纥人退到鹰嘴涧,哪一个是好啃的骨头?咱们现在冲过去,人困马乏,粮草不继,不是送死是什么?”
    “那你说咋办?等死吗?”赵猛梗着脖子。
    “是不是可以跟大帅那边……”有人小声提议。
    “大帅那边也紧!”沈照野的声音因为疼痛和疲惫有些发飘,但语气斩钉截铁,“南边几处堡寨都被骚扰,压力不比咱们小。不能指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焦灼的脸,“从明天起,口粮减半。斥候放出去五十里,盯死兀术和尤丹人的动向。赵猛,你带两队人,去附近山里转转,看能不能打点野物,挖点能吃的野菜根。钱袋子,你亲自去清点,把所有能吃的,一粒米也别漏。”他看向照海,“照海,给大帅传信,说明这边情况,但强调,我们能扛住,让他不必分心。”
    “是。”照海应道,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补了一句,“少帅,需不需要在信里提一句,如果实在没办法,可以考虑向附近州府借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