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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等我逮着影子,非把他祖坟刨了看看是不是缺了大德才生出这么个祸害!大腊月的,不让人过年,我让他全家都过不好年!阖家团圆?团圆个屁!老子送他们去诏狱里跟老鼠团圆!”
    他骂得咬牙切齿,仿佛已经看到仇人倒霉的惨状,在脑海里用最解气的方式将他们折腾了千百遍。
    李昶靠坐在榻上,靠着沈照野的肩,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听着他这连珠炮似的咒骂,原本沉重的心情竟奇异地松快了些,苍白的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低低笑了两声。
    沈照野正骂到兴头上,听到笑声,手上动作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骂了些什么,又是王八蛋又是马粪的,实在粗鄙不堪。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一眼李昶,脸上有点挂不住,又有些懊恼。
    “咳……那些话,”他声音低了下去,手下的动作却放轻缓了些,继续折磨那个饱受摧残的频婆果,“你别听,听过就忘了,都不是什么好话。”
    李昶眼里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轻声问:“随棹表哥,京都里未曾听过这般骂法,是北疆的把式?”
    沈照野嗯了一声,手上不停,总算将那个削得七零八落的频婆果勉强弄干净,切成小块放在一旁干净的碟子里。
    “跟北安军里那些老兵油子学的。刚去那会儿,听他们骂人,花样百出,一个脏字不带都能把你祖宗十八代问候一遍,还不带重样。起初不习惯,后来待久了,自己犯浑犯错,也被他们捏着鼻子这么骂过。”他说着,自己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嘴角扯了一下,“不服气啊,就偷偷学,学着学着,发现骂出来还挺解气,尤其是对着戈壁滩骂,风一吹就散了,挺痛快。”
    “原来如此。”李昶了然。
    沈照野用匕首尖挑起一块大小适中、卖相稍好的果肉,递到李昶嘴边,告诫他:“总之,听了就忘了,不准学,连记都不准记。吃。”
    李昶看着他,点点头,随后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将那块果肉含入口中。果肉冰凉,带着清甜,冲淡了喉间淡淡的药味。
    沈照野松了口气,自己也戳了块苹果丢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咽了,然后把匕首在袖子上随意擦了擦,插回鞘中。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清晰的铠甲碰撞声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是又一队禁军巡逻经过。火把的光影透过帐帘缝隙,忽明忽暗地掠过帐内。
    沈照野重重吐了口气,神色恢复了些正经。他伸手替李昶掖了掖被角,开始谈正事。
    “使团这边,陛下意思很明确,厚葬,重抚,严查,给足靺鞨和东夷面子。但死了公主,光给钱给面子不够,人家要的是说法,要的是凶手伏法,要的是大胤给个交代的保证。”
    “但靺鞨老汗王死了女儿,不会善罢甘休。东夷那边,源赖生看着客气,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北疆、东境,今年这个冬春,怕是消停不了。朔风军要盯紧靺鞨,南淮水师也得提防东夷沿海异动……啧,这下好了,北安、朔风、南淮,三家谁也别想安心过年,全军戒备吧。”
    李昶嚼着果肉,点点头:“粮草是大问题,京仓刚失火,各处都紧。江南的粮最快也要两三月,边军若长时间高度戒备,消耗剧增……”
    “拆东墙补西墙呗。”沈照野伸手替他接着频婆果的籽,“除了之前的应对法子,陛下肯定会从各地卫所、甚至是预留的春耕种粮里挤。苦一苦地方,总比边境被突破强。只是这民心……”
    “民心如水,是最禁不起耗的。”李昶接过他的话,“强征卫所存粮,或许尚能勉强维系边防大军,不至哗变。但地方常平仓、春耕种粮被动,影响的便是成千上万寻常农户的生计。去岁北地已有旱情,今冬严寒,若再断了春耕的指望……随棹表哥,人活不下去,是要出乱子的。”
    流民、饥荒、动乱,都有可能。
    “眼下朝廷威信已因连番意外受损,若处置再失当,强行摊派,层层加码,胥吏借此盘剥……”李昶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百姓不会深究乌纥部如何凶悍,靺鞨使团如何难缠,他们只会看到,自家的粮缸空了,田里的种子没了,而官府的催逼却一日紧过一日。届时,外患未至,内忧已生。北疆将士在前方苦战,后方若输送粮草的路径上烽烟四起,盗匪横行,甚至民变不断,这才是险要之处。”
    他抬起眼,看向沈照野:“随棹表哥,或许敌人正是想看到我们如此,疲于奔命,内外交困,顾此失彼。我们在北疆守住国门,他们在我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击溃我们。”
    沈照野沉默地听着,李昶所说的,他并非没有想到,只是身为将领,他的第一要务是保证防线不失,有时不得不做出冷酷的取舍。
    “所以,安抚使团,追查凶手,这些都是必须做的面子。”李昶继续道,“但里子更要紧。粮草筹措须得有分寸,不能竭泽而渔。受灾或粮产不丰的地区,该减则减,应缓则缓。平粜也不能停,粮价必须死死摁住,哪怕从内库再掏银子补贴,也要让百姓看到,朝廷在想办法,没有只顾边关不顾他们。”
    沈照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阿昶,你说得很对,民心这玩意儿,平时看不见摸不着,真到饿急了眼,比刀枪还难对付。”他道,“拆东墙补西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怎么拆,拆哪堵,里头有讲究。不能可着一面墙死命薅,薅塌了,整间屋子都得完蛋。”
    “你的担心也有道理,强逼地方交粮,是解了眼前渴,可能埋下大祸。边关不能丢,家里更不能乱。”沈照野道,“但粮还是得想办法,仗也可能真要打。所以这个度,得把握好。”
    “我的意思是,征粮可以,但不能白拿。朝廷可以下明诏,就说为了应对边关紧急军情,不得已要调用地方的存粮和种子,不是无偿征收。按比往年官价稍高、但比现在市价低的议价记账,给交粮的地方官府和百姓发盖着户部和本地衙门大印的借粮凭据,跟粮钞一个道理,答应等江南的粮运到了,或者明年夏税收了,优先凭这个凭据兑成现银或者新粮。”
    他看了看李昶的反应:“这叫借,不是抢。手里有了凭据,百姓心里能踏实点,地方官办事也有个依据,能少些人上下其手、趁机捞油水。当然,这借粮凭据怎么印、怎么防假、怎么登记发放,得让东宫或者你绝对信得过的人亲自盯着,不能交给户部原来那班人经手,防止他们又搞出什么损耗、火耗的鬼名堂。”
    “另外,也可以找一些靠得住的北地商人,组织几支粮队,往粮价涨得最厉害或者灾情最重的地方去,按平价卖粮。这钱,可以从内库或者粮钞里出一部分,算朝廷跟他们买,不让他们亏本。商人图利,给他们好名声和合理的赚头,他们会愿意的。这样既能快点把一些地方的粮价压下来,也能帮朝廷分担些平粜的压力,还能让老百姓看看,不是所有商人都只顾着囤粮发财。”
    沈照野突然一笑:“不过,光靠咱们私下补漏不够,御帐里该说的,还是得有人说。”
    李昶抬眼看他。
    沈照野继续道:“陛下、太子、还有那些大人,未必想不到这一层。但有人提,和没人提,分量不一样。尤其眼下,边关吃紧,谁都怕担上不顾大局的罪名,更没人敢轻易说征粮得有度这种话。”
    他身子微微偏着:“如果你想说,那就不能直说,但可以换个法子。比如,以体察民情、协理善后的名义,把河州、山州这些被征粮重地的情况,还有京畿粮价、流民动向,整理成清晰条陈,找人递上去。不用你多说,朝廷没有蠢人,只摆出来让上头自己看明白,强征的代价是什么,不稳住后方会有什么后果。”
    “这些法子,未必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能多撑一阵子,多稳住一些人。边关要守,家里的人心也不能散,两头都得顾。至于朝里那些积弊……”沈照野耸了下肩,“乱了也好,乱了才好收拾。这次望楼的事,就是把快刀,是现成的由头。谁跳出来,就敲打谁,陛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沈照野的言外之意,李昶听懂了。
    陛下的这把快刀,绝不会只砍几个工部小官、几个巡防营士卒就罢休的。这把刀既然举起来了,就一定要砍到骨头里,砍到那些真正藏在幕后、搅动风云的人疼为止。谁在这个时候还妄图遮掩、推诿、嫁祸,甚至想趁机再搞小动作,谁就是自己把脖子送到刀口下。
    望楼倒塌,两位外邦公主殒命,此事之严重,已经到了陛下必须动真格,必须挖地三尺,必须见血的程度。以往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那些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些水至清则无鱼的容忍,在这把刀面前,都得让路。
    工部贪腐是现成的口子,巡防营混进奸细是现成的线索,甚至使团护卫的疏漏、消息传递的迟缓,都可以往上查。
    但李昶并未止步于此。
    从去岁北疆危局,到阿勒坦意外身死,再到尤丹陷入内乱开始……不,或许更早。这一连串的事件,便接二连三、有条不紊地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