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点声!没吃饭吗?!”
“不丢人!!!”
声浪震得地面似乎都在颤。
沈照野满意地点头,马在原地转了个圈:“今日演练,按既定章程来。但我要你们记住,这不是演戏,是打仗!对面那帮穿黑衣服的,就是你们的敌人!怎么打?往死里打!听明白了?”
“明白!”
“好!”沈照野一勒缰绳,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擂鼓!”
“咚——咚——咚——”
鼓声从阵前响起,沉闷,厚重,一声接着一声。起初还慢,渐渐加快,到最后连成一片,震得人胸腔发麻。
望楼上,李昶屏住了呼吸。
只见雪地中,赤甲军与玄甲军同时动了。
赤甲军呈锋矢阵,以沈照野为箭头,缓缓前压。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整齐的轰鸣,一步,两步,速度逐渐加快。长矛平举,矛尖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玄甲军则以方圆阵应对,外围盾牌竖起,长矛从盾隙间探出,森然不已。阵中弓弩手张弓搭箭,箭簇斜指天空。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放箭!”玄甲军阵中传来号令。
嗡的一声,数百支箭矢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弧线,如蝗虫般扑向赤甲军。
赤甲军阵型不变,只最前排的盾手迅速举起盾牌,铛铛铛一阵乱响,大部分箭矢被挡下,只有零星几支穿过缝隙。
八十步,六十步——
“变阵!”沈照野一声喝。
赤甲军锋矢阵突然从中裂开,一分为二,如一双巨钳,从左右两侧包抄玄甲军两翼。同时,阵中冲出两队轻骑,绕过正面,直扑玄甲军后方。
玄甲军迅速调整,方圆阵转为雁行,两翼展开,试图抵挡包抄,后阵的弓弩手也调转方向,射向袭来的轻骑。
马蹄翻飞,雪沫四溅。兵刃相交的铿锵声、呐喊声、马嘶声混成一片,虽是真刀真枪未开刃,但那气势,已让望楼上不少人正了脸色。
沈照野率左路赤甲军切入玄甲军右翼。
他手中长枪挥舞,格开刺来的长矛,顺势一带,将一名敌军挑下马去,按演练规矩,落马即算阵亡。身后亲兵紧随,队列如尖刀,深深楔入敌阵。
一切顺利。
按照计划,他这路佯攻吸引注意,右路由木然率领的真正主力,应该已突破玄甲军左翼,直捣中军了。沈照野正要调转马头,与木然合围,身下的马突然一个趔趄。
不是失蹄,是猛地一窜,像是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马头高昂,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沈照野猝不及防,差点被甩下去,全靠腰力死死夹住马腹,双手攥紧缰绳。
“吁——”
他厉声呵斥,可马完全不听使唤,发了疯似的横冲直撞。不光是他,周围十几匹马同时失控,嘶鸣着乱窜,原本严整的阵型瞬间被撕开几道口子。
沈照野心头一凛。
不对。
这不是意外。
他眼角余光扫过,失控的马都是赤甲军这一侧的,玄甲军那边安然无恙。而且失控的马匹并非全营,只是分散在几处,恰恰都在关键位置。
有人做了手脚。
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沈照野已扯开嗓子吼出声:“赤甲军听着,稳住阵型!惊马附近的,弃马!就近的人,接应!”
声音在混乱中炸开,压过了马嘶人喊。
木兰营的兵到底是练过的,最初的慌乱后,迅速反应过来。靠近惊马的兵士果断松镫,翻身滚落,所幸雪地厚,摔不伤人,落地后立刻起身,就近攀上同袍的马背,两人一骑。
北安军那几十号人自然更是老练,照海带头,十几人分成几队,不追马,不拦马,而是从侧翼迂回,用套索、用呼喝,将受惊的马匹渐渐引向阵外空旷处。
“别硬拦!往左边带!”
“对,慢慢来,别惊着它!”
“那边那个,绳子扔准点!”
沈照野自己这匹马最难应付,这是一匹靺鞨来的良驹,性子烈,力气大,此刻受了刺激,横冲直撞,接连撞翻了好几个兵士。沈照野伏在马背上,双手死死勒着缰绳,手臂青筋暴起,额角渗出汗来。
“少帅!”照海试图靠近。
“别过来!”沈照野喝道,“去帮其他人,我这匹我能应付!”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松开一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匕首,不是要伤马,而是反手一划,割断了马鞍一侧的肚带,接着是另一侧。
马鞍一松,马匹似乎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沈照野双腿猛夹马腹,身体借势向右侧倾,同时双手用力一扯缰绳。
马匹前蹄一软,噗通跪倒在雪地里,沈照野顺势滚落,就地一翻,起身时已站稳。那马还想挣扎,被他一手按住马颈,另一手轻轻抚着鬃毛,嘴里发出低低的、安抚的呼哨声。
马渐渐安静下来,喷着粗气,浑身大汗淋漓。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
从惊马到控制住局面,赤甲军阵型虽乱,却未溃散。惊马被引走,落马的兵士被接应,剩余人马迅速重新整队,虽不及先前严整,却也勉强维持着阵势。
鼓声还在响,但已换了节奏,是收兵的信号。
玄甲军那边也停了攻势,木然策马过来,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沈照野没答,只拍了拍马颈,站起身,目光冷冷扫过重新列队的兵士。
“先整队。”他说。
望楼上,李昶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虽不精兵法,但在北疆待过些时日,又常听沈照野讲军阵,多少能看出些门道。方才赤甲军那一乱,明显不是演练计划内的。阵型突然散开,几处人马横冲直撞,虽很快又稳住,但那种仓促和混乱,骗不了人。
身侧,沈望旌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殿下,马惊了。”沈望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李昶能听见,“约莫十七八匹,分散在几处要害位置,随棹处理得不错,没乱,也没伤人。”
李昶心头一紧:“舅舅,可是人为?”
“九成。”沈望旌目光仍盯着场中,“马匹受训,等闲不会同时惊厥,且惊的都是赤甲军的马,玄甲军那边安然无恙,过于巧合了。”
“那演练……”
“继续。”沈望旌道,“这时候停下,才是真让人看了笑话,他明白。”
果然,场中鼓声虽缓,却未停。两军重新拉开距离,虽不如先前严整,但旗号不乱,进退有度。从远处看,倒像是故意设计的变阵,以显应对突发之能。
只是明眼人都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李珏适时开口:“父皇,看来沈少帅还安排了应对马匹受惊的演练,倒是周全。”
皇帝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场中,沈照野和木然并辔而立。受惊的马匹大部分已被北安军的人控制住,牵到场边,有几匹跑远了,照海正带人去追。
“少帅。”照海策马回来,抹了把脸上的汗,“跑了三匹,已经派人去寻了,这些马怎么处理?”
沈照野扫了一眼那十几匹被牵回来的马,都是好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翻年后要带回北疆补充战损的。
“仔细检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他顿了顿,“马找回来,一头也不能少,丢了一匹,你们几个的年节赏钱,就拿来给马买精料。”
照海苦笑:“是。”
木然这时才开口:“有人动了手脚。”
“嗯。”沈照野点头,“马鞍、肚带、或是马匹饮食。查吧。”
“查出来又如何?”木然声音很冷,“今日是演练,明日可能就是战场,这次是马,下次可能就是人。”
沈照野没接话,目光在重新整队的兵士中扫过。他的视线在某几人身上停留片刻,抬手指了指:“木然,那几个人,什么来头?”
木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七八个兵士,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穿戴与其他木兰营兵士无异,但身姿笔挺,眼神锐利,方才混乱时,这几人反应极快,互相配合着控制住了附近两匹惊马。
“巡防营抽调来的。”木然道,“领队的是陈让,这几人应该是他手底下的好手。怎么,看上了?”
沈照野笑了笑:“功夫不错。”
“别打主意。”木然瞥他一眼,“京都也得有人守着。”
“知道。”沈照野扯了扯缰绳,调转马头,“走吧,回去领罚。”
两人策马缓缓朝望楼方向行去。走出几十步,沈照野忽然勒住马,仰头望向那座三层木楼。
“木然。”他眯起眼,“你觉不觉得,这望楼有点歪?”
木然也抬头看去。望楼矗立在雪地里,裹着厚毡,看不出什么异样。但仔细看,顶上的龙旗,似乎比之前倾斜的角度大了些。
“风大吧。”木然道。
沈照野没说话,又看了两眼,才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