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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泥鳅脸都白了:“那、那世子您呢?”
    “我上去看看。”沈照野说着,从旁边架子上扯了件游神服套上,又抓了半面面具扣在脸上,“总得有人盯着,万一还有别的。”
    他上花车有考量。一是能就近看着火药,虽然换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二是花车巡游路线经过朱雀桥,能靠近观灯台。三是在车上视野好,底下有什么动静,一眼就能看见。
    此刻,他站在花车顶上,扫视着周围几辆车。
    没什么异常。但观灯台下的侍卫明显多了,人群中也能看见巡防营的人,陈让手下那些兵,走路姿势跟老百姓不一样,他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心下稍定,知道今晚这事不止他一个人在忙活。
    正想着要不要溜去其他花车上看看,肩膀忽然被什么砸了一下。
    石子滚落脚边。
    他低头看了眼石子,又回头,看见沈平远潜在巷口的阴影里,朝他招了下手。
    这辆花车停在鹿河东岸一条窄巷边,离主街有段距离,周围人少。沈平远踱过来,踩住旁边堆着的货箱往上爬。箱子晃了下,他身子一歪,沈照野伸手抓住他胳膊,一把拽了上来。
    “小心点。”沈照野把他拉到车顶的隐蔽处,“平远,你怎么摸这儿来了?”
    “大哥。”站稳后,沈平远喘了口气,他先上下打量了沈照野一遍,确定人没事,才开口,“我一路跟过来的,庆喜班那车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你在上头。”
    “眼够尖啊。”沈照野从怀里摸出块帕子递过去,“擦擦,一脸汗。”
    沈平远接过帕子,没急着擦,先问:“大哥,车上的火药处理了?”
    “换了。”沈照野说得简单,“换成烟花,你那边呢?”
    沈平远这才擦了擦汗,道:“巡防营抓了十七个身上带火折子的,不管什么身份先扣了。陈指挥使派人连夜审,现在还没结果。另外四辆花车,东岸两辆、西岸两辆,车上都发现火药,都处理干净了。”他顿了顿,“庆喜班这车出来得最早,巡防营的人赶过去时车已经上街了。巡防营本来要拦,我远远看见大哥你在车顶,猜你应该有安排,就让他先别动。”
    沈照野点点头,身子往后靠了靠,倚在竹架上:“做得好,你要是让人拦了车,我这趟就白上来了。”
    “大哥怎么会在车上?”沈平远把帕子折好,没还,捏在手里,“我听说大哥晌午还在木兰营。”
    “有人报的信。”沈照野简单说了泥鳅,还有柴房找火药、替换烟花的事,“我上来盯着,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幺蛾子,而且这车要过朱雀桥,离观灯台近。”他看了眼观灯台方向,“李昶在上头。”
    沈平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夜色里,观灯台灯火通明,能看见人影晃动,但分不清谁是谁。“加了不少侍卫。”他说,“礼部周侍郎安排的,明面上说是防着百姓冲撞,实则……”他没说完。
    “实则防的是今晚这些破事。”沈照野接过话,又看了沈平远一眼,“你晚食用了没?”
    沈平远愣了下:“尚未。”
    “赶巧了。”沈照野从怀里掏出个小油纸包,递过去,“揣了半天,都凉了。”
    沈平远打开一看,是两个肉包子,还温着。他抬头看沈照野。
    “看什么?赶紧吃。”沈照野转开脸,继续盯着观灯台方向。
    沈平远没说话,低头咬了口包子。面皮有点硬了,但肉馅还香。他慢慢嚼着,沈照野就在旁边等着,也不催。
    等一个包子吃完,沈平远才接着说正事:“巡防营那边摸排下来,找到五个藏火药的点,东岸三个,西岸两个。火药都清走了,人先抓了十二个。审下来有三个是死士,咬毒自尽了。剩下九个,两个软骨头,问出几个接头地点,但都是下面跑腿的,问不出上头是谁。”
    “手段呢?”沈照野问。
    “专业。”沈平远道,“火药配比很准,引线接得也讲究,不是寻常江湖人能弄出来的。那几个死士,嘴里藏的毒药是南边来的一步倒,锦衣卫那边常用的东西。”
    “不一定。”沈照野摇头,“一步倒虽然锦衣卫用得多,但黑市上也能买到。今晚这阵仗也不像刺杀,要是真想杀人,直接在观灯台下埋火药,比在花车上动手有效多了。”
    “那所图为何?”
    “乱。”沈照野吐出这个字,“花车一炸,人群必然大乱。踩踏、骚动、再加上使团在场,一旦出事,朝廷颜面尽失。如果再有使团成员受伤,更麻烦。”
    底下传来一阵密集的鼓点,傩戏正到高潮。欢呼声浪涌上来,几乎盖过他们的说话声。沈照野等这阵声浪过去,才开口:“平远,观灯台那边怎么安排的?”
    “礼部的意思是,傩戏看完、烟花放完,就劝几位王爷和使团回去。”沈平远说,“周侍郎亲自去说,晋王应该会给这个面子,他今日在外头待得够久了,早不耐烦了。”
    “李昶呢?”
    “表哥那边,小泉子和祁连跟着。”沈平远看了眼沈照野的神色,补了一句,“克夷在台下也安排了人,专门盯着那个方向。”
    沈照野嗯了声,没再多问。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底下傩戏结束了,礼部官员开始说话,宣布赏钱。铜钱撒下去,人群又是一阵哄抢。沈照野远远看见,人群中有些地方起了小小的骚动,巡防营的人在悄悄放倒可疑的人,动作快,周围人甚至没反应过来。
    “平远,那些也是你们安排的?”沈照野朝底下抬了抬下巴。
    沈平远看了一眼:“陈让的人,说是宁可错抓,不能放过。”
    正说着,第一枚烟花升空了。
    只一道红光窜上去,到了最高处,嘭地炸开,金雨般洒下来。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数枚,将夜空染得斑斓一片。人群仰着头,惊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沈照野也抬头看着,余光却一直瞟着观景台西侧那个角落。
    他看见李昶抬起头,仰着脸,氅衣的银狐毛领在烟火的光里泛着暖色,焰光也落在他身上,明明灭灭。只可惜太远了,小小的一团人影,裹在月白氅衣里,脸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能看见他仰头的姿势,安静地看着。
    沈照野盯着看了会,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虽然没能站在他身边,但这样远远陪着看一场烟火,也算不错了。
    正想着,背后忽然起了一阵风。这风来得急,贴着地面卷过来,带着冬夜特有的寒意。风扑在沈照野背上,掀起他游神服宽大的袍袖,衣袂猎猎作响,连脑后系着的发辫也被吹得扬起,几缕碎发拂过脸颊。
    花车顶上那些繁复华丽的彩绸绢饰,被风扯得呼啦啦直响。一条原本就系得不太牢靠的浅金色绢丝,经这风一鼓,终于松了劲儿,从花车檐角飘了下来。
    那绢丝很轻,是上好的软绸,裁得细长。它在空中打了个旋儿,悠悠荡荡的,被风托着,朝着观灯台的方向飘去。
    沈照野下意识伸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拨,像是想捞住,又像是想送它一程。绢丝从他指边滑过,没停留,径自向远处飘走了。
    它就那么飘着,在漫天绚烂的烟花下,几乎看不真切。像一缕无根的雨丝,又像一道不起眼的光痕,飘过底下攒动的人头,飘过鹿河黑沉沉的河水,飘过两岸喧嚣的灯火和嘈杂的人声。
    风势不减,它便不停,飘飘荡荡,一路向西。
    观灯台西侧,李昶正望着远处一簇炸开的银星,眼神有些放空。忽然,他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从夜空中斜斜地飘落下来。
    那东西很轻,很薄,在烟火明明灭灭的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浅金色。它翻着,卷着,被风推着,不偏不倚,竟直直朝着他站的位置落下来。
    李昶怔了怔,下意识抬起手。
    那浅金色的绢丝,便轻轻巧巧,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触感微凉,光滑柔软。
    李昶握着这条突如其来的绢丝,抬起头,望向绢丝飘来的方向,那是鹿河东岸,花车聚集之处。灯火辉煌,人影幢幢,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心头一动。
    烟花放到最盛时,沈照野忽然动了动耳朵。
    “听见没?”他问。
    沈平远侧耳听了听:“什么?”
    “闷响。”沈照野已经站起身,“东边。”
    不是烟花炸开的声音,是更沉、更钝的响声,像什么东西被闷在布袋里炸了。声音不大,被烟火的喧嚣盖着,几乎听不见。但沈照野听见了。
    “平远,找个地方窝着,别乱跑。”沈照野丢下这句,纵身跳下花车。
    声响来在鹿河东岸的一条岔巷里。
    沈照野赶到时,火药味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呛人的硝石味。巷口一片狼藉,几个货箱炸得稀烂,碎木片溅得到处都是。三个巡防营的兵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胳膊,一个抱着腿,还有一个趴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