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父不由分说将她推上马车,和女儿进行了最后一次谈话:“霓裳,士农工商,我羽家虽是商人,但为父从商以来没有做过一件损人利己的事。”
他又道:“人,当顶天立地,俯仰无愧。”
“霓裳,你虽是女子,但也要谨记,万不可伤民劳财、背信弃义。有国才有家,有万家才有商人行于人间,有立足之地。”
“这匣中是账册,是他们的罪证,他们敛的每一枚铜钱,都是对家国的背弃。为父真是后悔,竟然给这样的人送了那么多金银。”
羽父落下老泪,“若是来日他们铁蹄踏过百姓血肉,我,也有一份罪过。断不可再错下去。”
羽霓裳闻之亦落泪,她尚且懵懂无措,只是叫道:“爹,叫娘和我们一起走。”
羽父摇摇头,看向前来送行的夫人。
“娘!”
羽夫人泪眼婆娑看着女儿,“娘之一生,与你爹同舟共济。这以后广阔天地,四海八方,便是你一个人闯了。”
羽霓裳难以接受,想要撒泼打滚留下来,或者让他们一起走。可是身体忽然软绵下来,被婢女搀住,扶进了马车。
羽父和朱伯说着话,朱伯哭道:“员外夫人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娘子。”
“阿爹,阿娘……”羽霓裳神思昏沉,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他们最后一面了。
马车碌碌响起。
由此,羽霓裳彻底和自己曾经圆满无虑的家告别,也告别了懵懂无知的少女时期。
她离开茕县的三天后,羽家的灭门惨案轰动整个江南。
明面上是土匪作乱,深入误闯羽家,为财而灭了羽家。实则羽家所有人都死在官刀下。只要其中一人验伤便能查清,却草草结案。
而尚在路上的羽霓裳也遇到了追捕,千辛万苦才赶到百里之外的渲州,求见尹知州。
尹知州接见了她,对她的遭遇深感同情,和善地问:“那木匣子现在何处?”
羽霓裳这才得知家没了,爹娘也没了,哭得说不出话来。
朱伯留了个心眼子,说:“木匣埋在城外,草民晚些时候带大人去挖。”
没想到尹知州微微变了脸色,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好”。
当日傍晚,羽霓裳和朱伯带尹知州去城外找木匣子,其实匣子一直被朱伯绑在腿上,不掀开衣摆看不见。
官府的人在山丘上大肆挖掘,忙活到晚上,还是找不到。
尹知州逐渐暴躁:“羽娘子,那木匣子真的埋在这一片?莫不是诓骗本官?”
羽霓裳红着眼睛躲躲闪闪,朱伯开口:“确实在这一片,我这记性不好,忘了具体在哪儿了。”
忽然,一柄银光闪闪的官刀架在朱伯脖子上,朱伯作出惊惶的模样,“知州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火把照亮这一小片山丘,尹知州的面孔在此明明暗暗中显出几分诡谲狰狞,他挤出虚伪的笑:“朱伯,羽娘子,再给你们一炷香,若是还找不到木匣子,那便对不住了。”
羽霓裳这才明白,原来尹知州和牛知府蛇鼠一窝,官官相护,早就通过气了。
那天晚上的事她至今历历在目,为了避开尹知州的追杀,两个婢女主动替她掩护,血溅山林。而她只能蹲在灌木丛中,把自己缩得小一点再小一点,低入尘埃中。
羽霓裳泪落如雨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和朱伯也失散了,羽霓裳不辨来路去路地奔逃,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衣衫褴褛,怀里紧紧护着一只木盒子。
迎着朝阳的霞光,她用遍布草叶血痕的手,打开盒子,里面是父亲给她的厚厚一沓地契,一些金银细软,还有好几份伪造的通关文牒。
羽霓裳暂时不敢动那些地契,怕被追查到。她靠着通关文牒进了城,发现公告墙上贴了通缉自己的画像。如果不是她头发蓬乱,脸上带伤,恐怕进城就会被认出来。
她买了衣服,在酒楼大吃一顿,雇佣马车和马夫,接着赶路。
羽霓裳只敢在马车里睡觉,给足了马夫钱财,让他替自己买吃的。每一顿,她都大鱼大肉,连干三碗饭。
半年后,原本喜爱歌舞、身轻如燕的江南富商之女羽霓裳,已然像一团发酵过头的面,模样大改。
就是她从通缉自己的画像下面走过,也绝无可能有人认出她了。
这半年里,羽霓裳从多方打听消息,知道了“国有窃贼,徐家为首”的徐家,究竟是何人。
当朝太尉,手握两万兵马,妹妹是徐太妃,侄子是荣王,女儿是后宫美人,还有一个英王之子做将来乘龙快婿。何等风光,何等权势滔天。
“皇亲国戚,我怎么斗得过?”羽霓裳无数次怀疑自己。
可是,她不甘心,不甘羽家灭门,亲人枉死,就这么算了。
“当今世上,能制衡徐家的便只有——”羽霓裳站在盛京大街上,抬头遥望巍峨森严的宫城,坚定道,“大周的皇帝。”
可是她一介平民,还是伪造的身份,要如何进宫面圣?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一个多月,直到有一日她再次站在街上凝望遥不可及的皇宫,细雨蒙蒙,一把油纸伞撑在她头顶。
“娘子可是有什么困难?”那是一道极为儒雅的,让人梦回江南的声音。
而那人的面容一如其声,瞳色有些淡,笑容浅浅,一派清和雅致。繁华盛京,行人匆匆,只有此人停下脚步,为一个素未谋面之人撑一把伞。
他是太学院主簙,春知许。
在春知许的引荐下,羽霓裳见到了大周的皇帝。
帝王高坐龙椅,如天神俯瞰万民,无情却悲悯。
羽霓裳跪在金乌殿上,瑟瑟发抖,泪如雨下,她有太多的冤,太多的屈,一时竟难以说出口。说了又如何,她没有证据,没有任何证据,只有她自己。
可是,她必须让陛下知道。
而她最大的仇人,徐太尉就在一旁看着她,目光冷漠,仿佛她是一根可随意践踏的草芥。
羽霓裳深深俯身而拜,抬起头,露出一个泪痕斑驳的滑稽的笑,故作疯癫高呼道:“陛下,民女想当贵妃!民女可捐几十家金银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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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后宫升职记
羽霓裳:有钱,直接走马上任当贵妃。
曲延掏掏口袋,两手空空:没钱……
周启桓:只能委屈曲君当朕的皇后了。
曲延:嗯。
羽霓裳:……有被秀到。
谢谢宝们的营养液,上午还有一章~
第43章 飞吻了
天光将明, 羽贵妃再待下去只会惹人生疑。
周启桓道:“贵妃回去吧。”
羽贵妃凄惶地看着朱伯,求情道:“还请陛下留下朱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听到羽贵妃此言, 朱伯再次老泪纵横:“贵妃娘娘, 老奴何德何能当您的亲人。”
“朱伯别这么说……”
“准。”帝王道, “朱彪, 往后你就留在贵妃宫中, 以内侍身份伺候她。”
内侍就是太监。
吉福道:“还请朱老先生随我去‘沐浴’。”
大周朝的太监在成为太监之前,必定先沐浴,才可完成净身。
朱伯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 又变得青白, 一咬牙道:“只要能留在贵妃娘娘身边,让老奴变成太监也在所不惜, 反正老奴已经不中用了, 不会有子嗣了。”
羽贵妃大吃一惊,轰隆跪下,“陛下,朱伯年纪大了, 受不了阉割之痛。请陛下开恩。”
周启桓:“……”
吉福连忙解释:“贵妃娘娘, 朱老先生只是去走一趟,登记在册,不割咳咳。”
不割就是假太监。
羽贵妃爬起来:“多谢陛下!”
朱伯长长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入一趟宫, 最终归宿是变成太监……
正如羽贵妃悄悄地来, 她悄悄地走了。朱伯被吉福带走,等到天亮时宫里就会多一位“卸职再录用”的老太监。
“都是苦命人啊。”曲延说。
周启桓将青年裹在被子里,抱回夜合殿, “若是清醒了,陪朕练剑。”
曲延:“……”
曲延揪住被子把脸一蒙,“好困,我还想睡。”
“曲君不是要成为天下第一?”
曲延假装已经睡着。
周启桓不再管他,自顾更衣洗漱,去庭中练剑。而后用完早膳去早朝。
而曲延已经真的睡着了。
【……天下第一大懒虫吧。】
此后两日没有“乐”课,羽贵妃没能来祸祸大家继续跳大葱舞,学子们活了过来。但在课间时,会勤学苦练曲延教的太空步,因为觉得颇有仙人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