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7章
    “你叫什么屈?你妈那个不要脸的贱货,勾引男人的时候怎么不叫屈!”
    喜凤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她像是一头被困在绝境里的野兽,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鞭子。
    “啪!啪!啪!”
    每一鞭下去,都带起一阵尘土和几缕衣衫的碎片。
    喜凤抽的不是小浩。
    她抽的是田小草那该死的善良。
    她抽的是田小草那让人作呕的勤劳能干。
    她抽的是田小草那份直到离开都不肯给她相信她的冷酷。
    “她凭什么走!”喜凤一边抽,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
    眼泪顺着她满是尘土的脸庞滑落,在胭脂上冲刷出道道狰狞的沟壑。
    风更大了。
    小浩蜷缩在地上,紧紧地护着怀里那只瑟瑟发抖的老羊。
    他的这种善良的守护,更是精准地戳中了喜凤最隐秘的痛处。田小草也曾这样守护过她马喜凤。
    那一刻,喜凤在施暴,却更像是在自残。
    她要打碎这双眼睛,打碎关于田小草的一切。
    她要证明,没有了田小草,她喜凤一样能好好的。
    当喜凤打累了,脱力地跪在泥地上时,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以下。
    荒原陷入了一片死寂的深紫色中。
    小浩趴在枯草丛里,脊背上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黑紫。他依旧没有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喜凤看着那道背影。
    突然间,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惊恐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赢了吗?
    她赶走了田小草,她凌辱了田小草的儿子,她占有了大院子大房子。
    可为什么,现在的她,觉得自己比田小草走的那天还要孤独?
    她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手,看着这片荒凉的土地。她活成了田小草的样子——劳累、卑微、满手老茧,又或者这本该就是她的样子,只不过是田小草从前替她承受了一切。
    “小草……”
    喜凤对着风,发出一声近乎幼兽般的呜咽。
    此时的田小草也好过不到哪去,她的人生本来就是从一个火炉跳到另一个火炉,此时回家,也不过是另一种痛苦。
    田家老屋的空气里,小草站在昏暗的灶房,手里攥着那个已经洗得发白的米袋子。
    她用力抖了抖,几粒干瘪枯黄的陈米稀稀拉拉地落在缺了口的瓷碗里,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死寂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声饥饿的嘲笑。
    这便是他们父女俩最后的口粮了。
    自从被逐出李家大院,小草就像是被连根拔起的野草,被随意丢弃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李家那场闹剧夺走了她的名声,而田家这个烂摊子,正一点点吮吸着她的骨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肩膀,那里被李老太抽出的血痕已经结了痂,可只要微微一动,那种钻心的疼就会提醒她:她已经没有家了。
    “小草,米呢?爹饿得心发慌……”堂屋里传来田耗子有气无力的嘟囔声。
    小草没说话,她盯着碗里那几粒米,眼眶微酸。
    母亲去世,小时候经常挨饿,小旺时常连米汤都喝不上。于是她便学着其他大人的样子,在自家的荒田里开荒种米,一直到她长大、结婚,都不曾缺过米吃。
    可是今年,她在李家耕了一年的田,好不容易等到收成时,却被扫地出门,没有饭吃。
    田小草叹了口气,准备出门挖点野菜充饥,没想到还没开门,就被一阵粗暴的踢门声打破了的宁静。
    “哐当”一声,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直接踹开,伴随着一股劣质烟草味和男人的叫骂声。
    “田耗子!死出来!欠老子的钱打算赖到什么时候?”
    带头的是镇上的地痞赖三,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横肉的随从。他们闯进这窄小的院子,像是一群闯进羊圈的狼。
    田小草还没反应过来,堂屋里已经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响声。缺了腿的桌子、漏了风的条凳……那些原本就残破的家具,在这些人的脚下瞬间化作了齑粉。
    “别砸了!求求你们别砸了!”小草冲出灶房,用瘦弱的身躯挡在堂屋门口。
    赖三停下了手,斜着眼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田小草本来就是十里八乡著名的美人,虽然此刻的脸色因为饥饿而苍白,但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倔强,在这破败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格外勾人。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李家那个大名鼎鼎的俏寡妇吗?”赖三嘿嘿冷笑着走上前,那双脏手不安分地想往小草的下巴上摸,“听说你被婆家赶出来了?啧啧,这脸蛋,这身段,守寡可惜了。要不跟了哥哥我,那点债,哥哥替你平了?”
    随从们发出一阵阵淫邪的哄笑。
    小草没有躲,她那双漆黑的眼睛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淡淡地盯着赖三。
    “钱,我会还。但你们要是再敢动这屋里的一样东西,我就跟你们拼命。”小草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寒冬里的冰茬子。
    赖三被这眼神盯得心里一虚,他收回了手,故作镇定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呸!真晦气!你又不是什么清白姑娘,横什么呢?狗子玩过的女人我还嫌脏呢。”
    “老子不跟娘儿们计较。田耗子呢?让他滚出来!不然今天我就把你这房子点了!”
    他们叫了几声,迟迟不见田耗子出来,便在屋里搜刮了一圈。见实在榨不出半点油水,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临走前,赖三还回过头,对着小草阴笑一声,“俏寡妇,别太硬气,这世道,硬骨头都是要折断的。”
    第 21 章
    直到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村口,那口靠在角落的大水缸里才传来一阵窸窣声。
    田耗子像条湿漉漉的蛆一样,从缸里慢慢爬了出来。他浑身沾满了蜘蛛网和灰尘,老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不敢看小草。
    “走了……都走了?”他小声嘟囔着,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草静静地看着他。
    这就是她的父亲,一个只知道吃喝赌酒的一个男人,一个在女儿受辱时躲进缸里的男人。
    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恨,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凉。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她出生便见他打牌赌博酒气萦身,他怪妈妈没有生出个儿子传宗接代,怪她不是个男孩要花自己的钱。于是妈妈不仅要干农活挣钱养家,还要继续备孕生孩子。
    六年,打了三个妹妹,终于迎来了一个小旺,只不过他口口声声说“最重要的事”——生儿子,也没影响他去打牌。
    他回家时是凌晨三点,不是因为惦念着自己的独自在家的老婆和孩子,也不是因为惦念着刚出生的男婴,只是因为输光了身上所有钱。
    妈妈难产去世,他回来时只见到浑身冰凉的尸体和在襁褓中哭泣的婴儿,那天他痛哭流涕,发誓此生再不赌牌不饮酒。
    只不过没过三天,他就又开始活跃在各大棋牌室麻将馆。留给七岁的她,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和四壁萧条的家。
    “爹,这就是你给我的家吗?”
    田耗子惯会看人脸色,见她面色难看,支支吾吾地没接话。
    他忽而一拍大腿,老泪横流:“小草啊,爹也是没办法啊!那些人手里有刀啊!爹要是死了,谁还惦记你那个走丢的亲兄弟小旺啊……”
    又是小旺。
    这个名字像是一个紧箍咒,伴随了小草的前半生。
    每当田耗子闯了祸、欠了债,他总会拿出小旺来当挡箭牌。他知道,这是小草唯一的死穴。
    可是他忘记了,小旺是他的孩子,不是田小草的孩子。
    夜深了。
    昏暗的油灯下,小草盘腿坐在院子里。
    她面前堆着一捆新鲜的青竹,那是她下午去后山亲手砍回来的。
    她要编竹篓,一个竹篓在集市上能卖几毛钱,编上十个,就能换回一袋维持生存的陈米。
    竹篾很锋利,每一道划过指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都显得格外惊心。
    小草熟练地分篾、起底、收口。她的手早已布满了老茧,却依然挡不住那些细小的竹刺扎进肉里。
    每扎一下,她的心就颤一下。
    她本该是麻木的,只是她莫名想起了李家大院,想起那个骄傲如凤凰的喜凤。
    喜凤曾嘲笑她的手像枯树皮,她总笑笑把手藏到身后。
    此时此刻,她真的希望喜凤能看见这双手,看见她是如何在这黑暗里为生存苦苦挣扎,也想听见她心疼的安慰,哪怕是傲娇的,尖酸刺耳的,甚至是令人难堪的。
    那一夜,小草编了五个竹篓。
    天快亮时,她的指尖已经血迹斑斑,每一个关节都僵硬得无法打弯。
    “爹,天亮了你去集市,把这几个篓子卖了,”小草把竹篓整齐地码在门口,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疲惫,说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买袋米回来。如果有剩下的钱,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