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红如血的酒液,泼在女人的锁骨上,再沿着胸脯和腰腹,一滴滴滑落,坠向女人雪色的裙摆,繁花似的铺开。
“怎,怎么了?”
女人捂着起伏的胸口,惊魂未定地看向眼前的闯入者。
阿诺薇拾起桌上的银壶,随口编造理由。“这个壶……前两天被蛇爬过。”
说完,她单手撑着桌面,跳回花园,把银壶扔进装满玫瑰的木箱。
这只是一个梦境而已,女人并不会被那壶酒毒死……
阿诺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举动,像个没头没脑的疯子。
神明无声地自嘲,扛起木箱,准备离开。
“阿诺薇,你站住!”
女人扶着残破的窗框,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
“你砸坏我的窗户,抢了我的酒壶,又弄脏我的我裙子,就这么扭头走了?”
阿诺薇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语气算不上和善。
“你想怎么样?”
女人的眼睛惊魂未定,却又偏要含着委屈和骄横看她。“……你得赔我。”
“从工资里扣。”阿诺薇冷漠回答。
女人一时没有想出反驳的话,见阿诺薇抬脚要走,又匆匆叫住她。
“阿诺薇……我明天要结婚了,你会来吗?”
神的脚步停顿片刻。
一个或两个单字,在舌尖争夺着被诉诸于口的可能。
一秒钟的沉默,和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阿诺薇转身离开,没有留下答案。
像预言中被人唾弃厌恶恐惧却又无法抹去的世界末日,婚礼的日子,终于还是如期到来。
仪式在庄园西翼的小教堂里举行,条凳上坐满了盛装的宾客。洁白的圣母像俯首垂目,慈祥地俯瞰着芸芸众生。
阿诺薇换上黎媛准备的侍者制服,毫不费力地混进围观的人群。
庄园的主人捧着浓艳的玫瑰花束,手工刺绣的蕾丝婚纱,勾勒出完美无瑕的曼妙身段。
正午的艳阳晒透彩绘玻璃,在她身上投下一百片斑斓的光,依然比不上那双明媚婉转的眼睛。
……而站在她身边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乏善可陈的普通人。
林渊宁的视线,从人群中匆匆掠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却又在看到阿诺薇的一瞬间,触电似的转开,重新看向她的结婚对象。
神若无其事地活动手指,骨节发出几不可闻的微弱声响。
年迈的牧师,微笑着登上祭坛,宣布婚礼仪式的启幕。“亲爱的朋友们,感谢你们在这个充满喜悦的日子来到这座庄园,共同分享这个无比珍贵的时刻……”
砰——
一声巨响盖过了她的声音。
砰——砰——
一朵又一朵烟花,在教堂的穹顶下轰然绽放,五光十色的尾流扫过圣母的头纱。
不知是哪个糊涂虫,竟然在室内点燃了礼花。教堂顿时乱作一团,人们将戛然而止的婚礼抛在脑后,只顾着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有人趁乱走到祭坛前,一把牵住新娘的手,穿过混乱的人群,穿过迸溅的焰火,大步走向教堂后门。
“我们要去哪儿?”林渊宁问。风吹起她雪白的裙摆。
阿诺薇没有回头。“逃婚。”
区区一个梦境,当然要满足神的欲望和旨意,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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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在山脉凝结又风化,大海汇集又枯涸的漫长时光里……神还是第一次牵住谁的手。
小巧的,温软的手掌,紧贴着她的掌心,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严密而妥帖地嵌进她的指缝。
连涌入鼻腔的空气,都裹着一丝清爽的甜味,像暴雨过后的黎明。
阿诺薇又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扑通,扑通。
仿佛她真的沦为了另一个物种。会流泪,会微笑,会为另一个人心烦意乱的……脆弱而可悲的物种。
神根本不敢回头,怕女人发现她的脸颊和心脏一样,被焰火烧得滚烫。
越过一片平缓的草地,有人牵着一匹马,在路边的老橡树下等她。
见到走近的二人,黎媛吓得结结巴巴。“你说的那个人,怎,怎么是老板啊……”
“你又没问是谁。”阿诺薇毫无歉疚。
黎媛脸上交替闪过好几种表情,最后眼睛一闭,把缰绳塞到阿诺薇手里。
“算了算了,是谁都一样,你们赶紧走吧。”
阿诺薇翻身上马,朝林渊宁伸出一只手。
女人牵住她的手,轻盈跃上马背,坐到她的怀中。
阿诺薇一甩缰绳,骏马便迈开脚步,向远方疾驰而去。
“加油啊,阿诺薇!!”身后传来黎媛的大喊。“你一定要让她幸福啊!!”
……也没有那么浮夸。只是一场梦而已。
骏马一路狂奔,将教堂和庄园抛在身后,抵达一处僻静的海岸。
她们停歇在临海的悬崖边。
马悠闲地啃食青草,阿诺薇和女人并肩坐在草地上,倚靠着一棵繁茂的橡树,眺望下方平和晴朗的海面。
“然后呢,我们要去哪里?”女人问。
“……不知道。”阿诺薇并无计划。
女人有些小小的不满。“哪有你这样的人?带我逃婚,又什么都不肯说。”
阿诺薇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显而易见,饱经沧桑的神明,也没有什么拐走新娘的经验。
“你不理我,我要回去了。”
说着,女人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阿诺薇拽住女人的裙摆,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好好待着。”
“待在哪儿?天上,地下,海里,还是……”女人随手一指。“树上?”
“……待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你就不能好好说吗?”女人无奈地撑着草地,凑到她耳边。“来,跟着我念,‘待在我身边’。”
神不会说那样的话。
神沉默着,任由女人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游弋,像柔软的棉花擦过她的脸颊。
见她迟迟没有开口,女人叹了口气,忽然一跃而起,从她身边窜出去好几米,笑着回头看她。
“既然不肯说,那你就自己想办法,跟在我身边吧!”
阿诺薇起身追过去。
“别跑那么快……”她仓促地提醒。
婚纱的裙摆太长,很危险。
女人不以为然,发出轻快的挑衅。“你先追上我再说!”
她们一前一后,迎着海风,在悬崖边缘奔跑。
“呀——”
就在阿诺薇即将追上她的时候,女人的跟鞋陷入石缝里,瞬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倒。
——在她真的坠向地面之前,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线,稳稳托住她的背脊。
“跟你说了……别乱跑。”
阿诺薇能感觉到自胸腔深处传来的,鲜活而真切的跳痛。
“不是有你在吗。”女人扶着她的肩膀,轻盈一笑,眼里含着暖色的光。“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保护我的,不是吗?”
神不会轻易给出承诺。
因为神的承诺太过沉重,要用永恒的时光,恪守与偿还。
她捉住女人背后的一绺发丝,一圈圈缠绕在右手的指尖,又轻轻放开。
“我不知道。”她说。
“哦,是吗?”
女人微笑着与她对视,像能透过她虚假的血肉,看穿她残缺而浑浊的灵魂。
下一秒,女人用力推开阿诺薇的手臂,纵身一跃——
被婚纱包裹的纤瘦身躯,朝悬崖下方极速坠落。
在那个瞬息,神也许揣度了一千种可能,也许什么也没有思考。
——阿诺薇紧跟着跃下悬崖,捉住女人雪色的裙摆,在女人坠入海面之前,将她牢牢锁进怀里。
随着一声足以震碎头骨的巨响,冰冷的海水裹挟着泡沫,铺天盖地地向她们涌来。
水花渐渐散开,然后万物寂静。
阿诺薇听见女人在她耳边低语。
“你看,你来救我了。”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
好在她们都无处可逃。
阿诺薇收紧手臂,女人温顺地靠进她的颈窝,婚纱随水浪铺开,像人鱼的尾鳍。
神就这样抱着未能成婚的新娘,向没有尽头的深海沉落。
阿诺薇苏醒的时候,清晨已经到来。
阳光铺在枕头上,雀鸟在花园里喧闹。
那一簇小小的火焰,还在床头恬静燃烧,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如玫瑰盛开的山野。
她走到窗边,看见女人坐在南楼的餐厅里,也正抬头看向她,像留恋,又像试探。
阿诺薇退后一步,避开了女人的视线。
……她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海水的湿气,和漫长拥抱的触感。
可梦境之外的世界里,女人依然是光彩照人的小偷,她依然是前来讨债的冷酷神明,什么也没有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