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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这是练功到最后一重的代价。
    但是裴度不会后悔。
    他只抬眸看向楚留香,声音有些难以察觉地发涩:“我哪有那么柔弱,这么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早已经习惯了。”
    楚留香却下一刻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过来,表情越发温和,甚至那几分温柔之中带着怜悯和疼惜:“便是因为你如此想,一直不曾好好将养,才沉疴难起。”
    这样的话,裴一也曾说过,但今时不同往日。眼前的人是楚留香。
    裴度将那杯水握在手中,仿佛又不曾听见楚留香这句话,目光沉沉,全部敛于手中的茶水之中。
    楚留香见他又是如此,便意识到裴度对自己不想听见的话,总是这般如风过耳。
    楚留香抿了抿唇,半晌又解了眉间的忧愁似的,微笑道:“我听说梅二先生也在保定,我去请他来替你瞧瞧。”
    裴度道:“他只怕是不肯。”
    裴度又道:“梅二先生虽然医术高超,却只是救治外伤的好手,各种外门暗器造成的伤口他都能治,却恐怕偏偏治不好我。”
    他说得仿佛很消极,却的确都是真理。楚留香也想起了这一点,好容易散下去烦忧又阴云似的积聚起来。
    裴度瞧着他的模样,道:“你何必如此担忧。反正我总不会现在就死在你面前。人本来都是要死的,明天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裴度语气平静,好像身患重病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楚留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但到底还是因为他这番话有了些许触动。
    “是啊,谁又说得准呢?”
    第119章 欲色为底(已捉)
    楚留香虽然这段时间一直留在保定, 但是在白天经常会外出调查一些事情。
    裴度见他偶尔早出晚归,傍晚时分正是转凉之时,屋内又极为暖和, 楚留香进门时不可避免的携带来一丝凉意。
    “你若想查事情, 何必亲自去?我这里的卷宗可随便你看。”
    裴度正伸手让裴三给他擦干手掌的水珠, 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
    楚留香瞥见他垂目时灯下湛湛的眸光, 不觉走了过来。裴三暗觑了他一眼, 又下意识看向裴度,而后自然地将手里的软绢递了出去。
    楚留香便将软绢接过来,一手托起裴度还没被擦干净的右手, 另一只手已经隔着细绢覆上去仔细擦拭起来。
    他的掌心带着温度,隔着一层布料贴着裴度的手背, 目光只是轻轻地落在手上细腻白皙的肌肤上:“可以吗?”
    裴度只是用有些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为何不可?”
    “阿香问心有愧?”
    楚留香转而看向他的眼睛,喉结微动, 温柔道:“并非如此。只是, 我以为你会介意。”
    裴度道:“没什么可介意的。你若心都已经到了我这儿, 又还分什么你我?我的就是你的, 何至于想那么多。”
    裴度下意识地垂目收回手, 却先一步被楚留香轻轻拉住了。楚留香仿佛察觉到了他的不悦, 将手握在手里。
    转眼一看,裴三已不知何时溜了出去。
    裴度道:“做甚?”
    楚留香勾唇一笑,撞入他深邃眼眸中:“阿度怎么了?”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 楚留香已经能很轻易地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也不再像往常那样总是摸不清楚他现在所想。
    裴度道:“没什么。”
    楚留香坐在他面前, 低头吻上他的手背,感受到手指不自觉的蜷缩后又很自然地松开。
    裴度的手好看极了,骨节分明, 修长而又白皙。纵使楚留香自己的手也不差,但相比之下却显得有些粗糙。
    裴度的手没有什么茧,手掌柔软而又干净。
    没有人能够想象这双手取人性命时如何狠厉毒辣。
    裴度的微表情变化,看上去脸色缓和,没方才气压有些低的样子。楚留香知他心情重新恢复过来,不觉也笑了。
    楚留香道:“我只是很想知道,林仙儿一介柔弱女子,又能让江湖上哪些人为她所用。”
    裴度道:“论心计、狠辣,林仙儿并未输给多少男人。更何况她倚仗美色,已足以让太多自恃强大的人甘愿为她驱使。”
    楚留香不觉叹息,道:“这样的女人,纵使貌若天仙,也不过是魔鬼。”
    他不觉想到了石观音这等粉红骷髅,竟然在一瞬间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裴度道:“是啊。不过我想,阿香应该会很明白这个道理。”
    楚留香看向他,只听裴度继续说:“阿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应该深谙这个道理。”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颇为不自在:“阿度何必拿出以前的事情来,莫不是介意……”
    裴度道:“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自然不介意。”
    他语气淡淡的,但没有任何勉强,全然是认真,甚至微不可查的面带些许柔和。
    此后二人倒是很默契地没有再出声,裴度净了手后便焚香抚琴。
    楚留香坐在他身边,安静着享受片刻的宁静。
    裴度才华横溢,琴棋书画皆很精通,看上去像个世家公子。没人会觉得他会武功,更没人会觉得他和江湖沾上什么关系。
    他只是因为一次错轨,便永远地踏上了原本不属于他的人生道路。
    楚留香挑着灯芯,一直到琴音消失。
    待到深夜时,房间里人影晃动,裴度脱了外袍准备就寝。
    楚留香将他的外袍叠好放在自己床头,而后自己也脱了外衣,只身着里衣躺在床榻外侧。
    裴度对此似乎接受良好,好像很久以前就已经习惯了与楚留香同床共枕,也并不是很排斥楚留香的肢体接触。
    楚留香意识到这一点,躺好之后便察觉到裴度下意识往外边贴近了些。
    身体上的接触总是带着习惯性的亲近还有那分若有若无的熟悉。楚留香恍然之间还是会想起从前那个白衣青年,倘若真有来世,对方此时恐怕已然重获新生。
    真正无忧无虑也说不定了。
    正是因为季知白曾在楚留香面前那样痛苦却又含着留恋地死去,因此有时候楚留香对裴度也会格外怀着几分患得患失。
    偶有夜半醒来见裴度仿佛无声无息地躺在身侧,竟也会有那种介于生死之间的空落与惶恐感。
    他本很少会有这种感觉。
    楚留香不觉苦笑,察觉到裴度躺好,便体贴地熄了灯,将被褥掖好,不让身旁的人有任何着凉的可能。
    裴度听到他一瞬间几乎浅得无法听见的叹息声,冰凉的躯体被身旁的温暖气息环绕,竟也开始回暖。
    他忽然问道:“阿香之前喜欢过男子吗?”
    楚留香下意识一怔,但又想到裴度的情报网几乎无处不在,这件事情他知道也并不稀奇。楚留香本也没有想要隐瞒裴度的意思,于是便回答道:“喜欢过。”
    裴度道:“季知白?”
    楚留香轻轻道:“不错。”
    裴度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有些愉悦地勾起嘴角。不过此时在黑暗之中并不明显。
    楚留香本以为他也许会生气,或者起码会产生一些疑问,但裴度什么也没说,反而往这边靠了靠,发丝上的清香越发地清晰而且勾人。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这样记得我吗?”裴度忽然之间语气毫无起伏地这样问了一句,没有一点征兆地,叫楚留香有些发愣。
    楚留香目力极好,当他仔细去看裴度的脸时,虽然黑暗之中不甚明晰,却还是发现了他嘴角的一抹笑意。
    这让楚留香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和失真感。他道:“怎么会这样说?”
    裴度仿佛没有察觉到楚留香的语气,只是自顾自的,甚至有些高兴:“倘若你记得我,是否说明你真的爱上我了?”
    他这样说,完全是因为季知白也是他,现在楚留香承认爱上的人也是他。但是楚留香却对此全然不知,这让他有些惶惶不安起来。
    毕竟一个正常人如何会说这样的话?
    楚留香是一个正常人,所以不可避免地因为裴度的话而感到不适。
    他忽然伸出手,将裴度环住,感受着身体上的温度,小心着温柔道:“我怎么会不真心爱上你呢?阿度?”
    楚留香已然在江湖混迹多年,处世的确已然滴水不漏。可是他确实是君子,做不得虚与委蛇,更做不得欺骗他人情感。
    他若不曾爱上裴度,现在又怎能做到如此?
    裴度喜欢被人紧紧抱着的那种感觉,最好是死死地抱着,一点气都喘不过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完全的心安,最接近死亡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最清楚的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