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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楚留香眸光明亮,下意识地动了动喉结。
    裴度垂眸,素白的手指按着杯托,像是在考虑,又像是在犹豫。好半晌,他像是不解,带着几分迷茫的醉意。
    “是吗?”
    楚留香的心被他牵动着,引导着。
    裴度眨了眨眼睛,启唇笑道:“香帅一直叫我裴老板,却叫裴一‘裴兄’,我以为是因为香帅觉得我虚伪、恶劣、狠毒,不屑与我相交。”
    他低头,好像喃喃自语,只是仿佛收敛了笑容,吝啬地给了楚留香半边阴影:“楚兄会喜欢我这样的人吗?”
    楚留香的心下意识地猛然震动,四肢五骸在一瞬间满眼上来一股冰冷的让人发软的凉意,就像是被一股海浪卷噬一样,沉默着不知如何呼喊才好。
    楚留香能感受到悲哀。
    那股冰冷仿佛是裴度在哭。但裴度偏又带着几分打趣和矜傲。
    很奇怪。
    裴度在他面前开始显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楚留香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绪又复杂起来。他张了张嘴,斟酌着自己的话。
    人在有些无措的时候总是要找件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楚留香又不得不关注起另一件事情,他发现裴度似乎喝得有些多了。
    酒很贵,也很烈。
    裴度不知节制一般,一杯接着一杯。
    第66章 镜花水月(已捉)
    画舫一点一点地, 在水流之上无声飘荡。丝竹管弦之声顺着水流越来越远,岸上的人渐渐地不再驻足,一种冷漠而又平静的图景呈现在楚留香面前。
    裴度似乎迷离的双目眨了眨, 忽地一笑, 然后伸出手对着楚留香张开了手掌。
    修长白皙的手毫不收敛地伸展, 楚留香看见他圆润却又苍白的指节, 好像被江风冻僵似的, 呈现出一种没有生气的姿势。
    但下一刻,裴度却又动了动手,顺着什么临摹着光影。
    楚留香坐到了裴度对面, 轻声问道:“在看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楚留香静静地看着裴度卷翘的睫毛, 看着它们像蝶羽一般颤抖着挥动,情不自禁地呼吸也缓了下了。
    裴度抬起头, 依然撑着下巴看他, 只是眼底带笑。
    楚留香第一次见他笑得这样久, 这样明显。不同于以往的含蓄端正, 只是格外地明朗。
    但楚留香却又偏偏有些无法产生共鸣。
    裴度慵懒着将自己肩头的发丝拂去, 道:“我在描摹。”
    楚留香继续看着他, 眼神专注。于是裴度忽然有了兴致,挥手喊了画舫上侍奉的人来,叫他端上笔墨。
    楚留香有些意外, 但是又想起来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自己现在二楼房间里看见的那幅画, 正是出自裴度之手。
    所以,这次是要画什么呢?
    楚留香并没有问,因为裴度拿起笔, 便已经呈现出一种不容打扰的状态。楚留香静静地站在裴度手边不远的地方,既能够看见裴度画纸上的内容,还能看见裴度的动作和表情。
    裴度落笔的时候手是有些发抖的,也许是因为他醉了,又或者是在落笔的那一瞬间要宣泄的东西太多。
    楚留香看着他微压笔尖,墨迹散开,浓墨重彩;其后又慢下来细细勾勒,笔锋轻挑,栩栩如生。
    画纸之上黑白分明,大片留白。只是笔墨浓淡交错之间缓缓显出江南水乡特有的小桥流水,江上画舫云移。
    楚留香看出端倪来,方知裴度是在画当下的情景。
    画舫之上歌舞不绝,云鬓如团,只是俩人相对而坐,恣意快活。
    楚留香看他轻轻一点,便将人点活,不禁叹道:“实在是妙!”
    裴度于是搁置画笔,待稍稍风干墨迹。
    他拂了拂自己的衣袖,一抬腿又倒了酒,仰头饮下。
    楚留香忍不住伸手,半途中又缩了回来,只是轻声叹道:“裴度,你已经喝醉了。”
    裴度没有理会,而是兀自又倒了一杯酒,然后走向船舷护栏。那里原本停了几只鸟,但是都被裴度吓走了。
    他哪也不去,就直直地走去,像是故意的一样。
    楚留香笑着摸了摸鼻子,于是也过去了。
    江水昼夜不停地流着,也许是行到水流湍急之处,卷起千堆雪。
    裴度半依在护栏上面,仰头看半空的云顶。他的眼神此时渐渐地不再聚焦,只是手上的动作不停,慢慢地把酒杯举起来,然后像悼念亡人一般,缓缓将酒水撒入江中。
    这个时节天还是黑得有些早。
    楚留香上船的时候时间并不晚,但是待了一会儿,实际上已经是好一会儿之后,天就已经慢慢地变得昏暗阴沉。
    他似有所感,在朦朦胧胧的天际远远眺望一眼,仿佛看见蓉蓉和甜儿她们已经端好做好的烤乳鸽正等着他。
    临近黄昏时节,人总是会生出一点归意。
    但是那点归意很快就消失了。
    楚留香看向裴度,此时他把酒杯放在了栏杆上面,然后自己微微倚靠着,一动不动地看着天边的景象。
    楚留香站在他边上,一转头就能看见他眼波里面的思绪,复杂而又迷茫。眼底浓稠深沉的黑色之中又残存着一点明亮的光,像是希冀和期待。
    但很快这点光就会因为夕阳落下而消失。
    栏杆有些低矮,裴度身量又比较高,倚靠的角度又有点刁钻,楚留香怕他掉下去。
    裴度不以为意,但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这样亲昵且突然的动作有些越界,楚留香几乎吓了一跳,心也猛地振动起来。
    裴度就像失去方向的孩子,企图通过抓住衣角的方式获得大人的怜爱,然后获得牵引,走出让自己感到畏惧或者不适的环境。
    但是楚留香的反应在裴度这样的人眼里实在是有些敏感,裴度的手仿佛只是不小心挨到了那片淡色的衣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
    随后,他转身,两只手搭在栏杆上,仰面眯眼,任由江风把自己的发丝吹开。凉意钻入衣领,缓解了那种没有得偿所愿而焦躁不安的感觉。
    裴度不明白,他分明已经报了仇,为什么仍然没有感到畅快。表面上,他应该释怀,应该解脱,但无人能窥见他内心之中的惶恐和蔓延开来的焦灼。
    他的手紧紧握着,攥着杯壁的指尖泛白得透明,面上却一派云淡风轻。
    楚留香顺着他的目光将江边溟溟濛濛的渔火看了半晌。一直到船移渐远,从湍急之处转入开阔平缓的流段,那点渔火才渐渐地缩小凝聚,。楚留香转过身来,背靠着栏杆,抬头望向正渐渐升起的圆月。
    月色朦胧,半遮面颊。响起的乐曲之中琵琶声阵阵,琴音显得寂寥,只是歌女的声音显得那样凄婉。
    那是裴度点的曲子,真将人感染得忧郁起来。
    楚留香不自觉摸了摸鼻子,想要说些什么,就看见一个歌女停了下来,放下手里的琵琶,直直地朝这边指来。
    其余几人也面露惊恐之色,身子前倾,似乎要伸手捞什么。
    楚留香只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噗通”,重物落水之声如此清晰。开阔平静的江面犹如晕染了一团墨色,直自中心缓缓荡开,层层叠叠几重波纹。
    身体更快一步,冰凉的水浸湿了衣服,楚留香顾不得想其他的,只往水下钻去。
    漆黑的水下,隐约可见裴度敞开双臂,慢慢地往水底沉入。
    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向下游,只是平静地任由水容纳自己,那张俊美面容的表情几乎算得上是一片死寂。
    楚留香奋力往前划,牢牢抓住裴度的衣袖,然后带着他往水面而去。
    重新接触水面的一瞬间,楚留香庆幸劫后余生,大口呼吸空气。他不是为自己庆幸,因为楚留香的水性实在算不上差,从水下带一个人上来,并不算什么。
    他是在庆幸裴度的存活。
    而现在,他又实在怀疑裴度刚才是想要……
    方才一动不动的人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晶莹剔透的肌肤沾着水,竟比水的温度还要低上几分。
    裴度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一簇簇往下落,只是滴在楚留香的手背上,是滚烫的。
    “谢谢你,楚留香。”
    裴度勾了勾唇,似乎方才落水的人并不是他。楚留香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得难受,也有可能是方才太过着急呛到了水,总之楚留香此时的嗓音算不上好听。
    “你方才......是不小心掉下来的。”
    楚留香的眼里没有笑意,蔓上几分红血丝的眸子映着裴度狼狈的模样。
    他紧紧地盯着裴度的表情,仿佛要从这人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
    裴度耸了耸肩,无比自然道:“有些头晕,看见水里的月亮,想伸手去捞,不小心就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