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一条腿真的要瘸了吗？站不起来了？”
    “大概率吧, 神经坏了, 做康复估计也难。”
    “唉, 这都不离婚，到底是图什么啊。”
    “孩子, 钱, ‘敢跑就杀了你全家’……见得还不够多吗？人啊，谁还能喜欢挨打。”
    ……
    钱亿再一次醒来，已经做完了手术，听护士说了身体的情况，她呵的一声就笑了。
    时间过去了一天一夜, 而她的身边, 婆家人、娘家人，一个也没来。
    护士姐姐满眼都是同情，表情不忍地对她说, 她需要联系家里人, 住院治疗要缴费。
    钱亿打120时也打了110, 警察自然有联系钟铭智……钟铭智就是钱亿的丈夫。
    可是手术都做完了, 人没来。
    钱亿对此并不觉得奇怪, 根据记忆里对这个所谓丈夫的了解，应该到她出院，对方都不会出现。
    “我的手机在吗？”
    钱亿感觉自己的手和脖子能动, 整个人的状态也好多了，没有之前那种仿佛下一秒就喘不上气的难受。
    感谢止痛药。
    护士姐姐从床边的柜子上拿起她的手机：“好像没电了。”
    钱亿只能麻烦对方给自己找个充电器：“我需要联系家里人，也需要付治疗费，麻烦你了。”
    护士姐姐便去拿自己的充电器给她用，和同事忍不住吐槽：“32床真的太可惜了，一看就是很礼貌、很好的一个人。”
    钱亿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很平淡的先拨了第一个电话出去，给杨俊。
    电话接通，杨俊什么也没说，抱怨先过来：“我正忙着呢，怎么这个点打我电话，你都结了婚的人……”
    钱亿等她说了好几分钟才说完，内心平静无波，直到对面说累了，歇了一口气。
    钱亿淡淡地说：“我被钟铭智打进医院，骨头断了几根，你现在过来照顾我。”
    “什么！”杨俊声音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你被他打了？在哪家医院呢？你那公婆呢，他们不去照顾你，让我去照顾，我和你爸都离婚多少年了，你跟着你爸过，我怎么管你？”
    钱亿嘴角弯了弯，脸上浮起一个嘲讽但冷漠的笑。
    她的左边脑袋挨了一烟灰缸，伤得不重，但是耳朵还有点耳鸣，她不方便换手，便开着免提。
    钱亿住的不是单人病房，随着她的电话声响起，整个病房越来越安静。
    这一份诡异的安静里透着同情。
    而在这一点同情里，钱亿平静地说：“我就是断了几根骨头，死不了，你不来就等我出去后把你一家三口都砍成饺子馅，你不信可以试试。”
    说着直接挂断电话。
    护士姐姐在旁边已经听得呆掉了，钱亿瞥到她的表情，抱歉地朝她笑笑。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护士姐姐：“……没事。”凶点也好，都这样了，再不凶就得死了。
    打完杨俊电话，钱亿又给钱嘉志打过去。
    一样的说辞，说完果断挂掉电话。
    第三个电话，她打给了辖区妇联求助，电话很好找，政务网上都公开着。
    感谢他们这里政-府职能部门都相当尽职，她开口求助了，就不会被这是家务事给糊弄过去。
    大概二十分钟左右，妇联的人先到。
    杨俊和钱嘉志一个没出现。
    妇联来了三个人，为首的姓陈，她自我介绍后，钱亿直接叫她陈主任。
    钱亿说：“麻烦陈主任，我现在的情况就是你们所见，我想要法律援助，我现在很需要钱，我爸妈各拿走了我10万块彩礼钱，还有我妈之前找我借了28万，这些钱我都要拿回来，我有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
    陈主任是一个真热心的阿姨，看到钱亿这样子，真是气得都不行了。
    然后听钱亿说话，口齿清晰，条理清楚，情绪也很平静，她又多了一点赞许。
    哭没问题，但哭解决不了问题，敢反抗，愿意改变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她又有些疑惑，这样一个女人，怎么会被打到这程度才想到要反抗？
    而且她没说丈夫那一部分……不会还想和人继续过日子吧？
    陈主任问：“那你婆家那边……”
    钱亿说：“我会离婚，并争取孩子的抚养权，他家重男轻女，对孩子并不好，还有我被打成这样，也会取证起诉。”
    那就好。
    陈主任安慰钱亿：“放心，我们都会帮你，你不是一个人，你肯定担心孩子吧，我保证孩子不会有事，我们会照顾好她。”
    钱亿再次道了谢。
    她的身体还没恢复，还伤着，陈主任没有和她多说，只是从这边最近的社区找了两名妇女志愿者过来，帮着照看。
    钱亿是真的累，说完话她就闭上眼睛休息。
    她的脑海里疯狂转着关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机械女声在此时突兀的出现。
    【你不怀疑这个修正的人生是假的了？】
    钱亿停止思考，顿了两秒，才在心里回答：【现在也还是怀疑。】
    机械女声：【怀疑？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钱亿：【改变命运，这不是你从始至终给我发布的任务吗，还是你希望我任务失败？】
    机械女声不出声了，隔了一会儿，ta才说：【不，我希望你成功，人类最美好的品质，就是经历痛苦，绽放成花，坚毅，坚韧，积极向上，这些品质值得人们用最美好的词汇去歌颂，我和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在给人加油，为他们呐喊，让陷入绝望中的人重新燃起勇气，鼓起力量，你现在懂得你做的事情的意义了吗？】
    钱亿：【……我懂了，你就是个垃圾，你不是人。】
    骂出这一句的时候，钱亿心里终于爽了。
    她也不怕这个自称是“系统”的东西能拿她怎么样，她反正是砧板上的鱼肉，半点没有反抗之力，对方要对她怎么样，不是她哭求，或者叫骂就能改变。
    钱亿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厌烦，被修正的人生，和未被修正的人生……她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普通平凡到毫不起眼的人，就能被这么玩弄吗？
    被打成这样，她还要积极向上充满正能量？
    狗屁！她现在心态差到想灭了全世界，她还没崩溃，没发疯，看似还在正常地自救，那不过就是活着的本能。
    就是想活着而已。
    她不想死，不敢死，除了死，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经历痛苦，绽放成花，呸！这都不止是歌颂苦难，而是对苦难冷眼旁观，就像是一个人被锁在屋里，没有食物只有水，硬撑着一口气，ta天天在窗口看一眼，然后感叹，人类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这里值得歌颂？
    想刀一个系统的心是藏不住的。
    机械女声大概也是意会到了这一份愤怒与杀意，ta不再说话。
    警察在一个小时后也来了，找钱亿询问受伤的情况。
    钱亿报上钟铭智的名字，问：“我丈夫对我进行殴打，你们可以对他进行拘留吗？”
    警察互相看了一眼，说：“你有没有什么证据，比如家里有没有装监控，有没有拍下他打你的画面，或是别的一些证明他对你实施暴力，短信、证人，以前打了你之后写的保证书……你公婆和丈夫说是你有一点产后抑郁，因为带孩子太辛苦在家里大发脾气，东西都是你砸的，后来怎么受伤的他们并不知道，那里他们都已经出门送孩子、上班去了，没在家。”
    只要没被抓现行，没有一个小偷会承认自己偷了东西。
    钱亿不奇怪，粉饰家暴的理由和借口很多时候都是不小心摔了、撞了。
    钱亿想了一下，警察说的这些，她还真没有。
    有孩子后，她想过装个监控看孩子，钟铭智也没同意。
    说是可能会被偷拍，会泄露隐私。
    警察看她的表情，心里叹气，说：“你也别急，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能做伤情鉴定，这也是证据，你可以以此起诉。”
    钱亿当然知道，现在能把人送去拘留最好，要是不能，她也不急，以她的伤势，只要起诉，姓钟的肯定得进去。
    她需要时间。
    又过了一天，杨俊终于来了，她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脸不快，那一份不快，直到看到自己女儿躺在病床上的惨样为止。
    “你怎么成这样了？”
    杨俊站在病床前不知所措，这短短的时间，大概是想起了女儿这个丈夫是她安排相亲相上的，责任一下子就落到了她头上。
    于是，她下一句就是：“铭智脾气挺好的，你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