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郑延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面色肃穆,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堂下,陆铮与唐宛并肩而立,虽为被告,面上却无半分惧色。
郑延一拍惊堂木:“带举告人罗志!”
一个面色蜡黄、眼神躲闪的汉子被带上堂,跪地便喊:“青天大老爷,请为小人做主啊!小的前日在唐记酱坊买了酱料,家人食用后上吐下泻,定是他家的酱不干净!”
不待郑延多问,唐宛便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声音清亮:“这位大哥,你说酱料不洁,请问是何时、在何处铺面购买?买的是何种酱料?价值几何?可还有剩余?”
罗志眼神游移:“就、就前日!在、在西营村东头的铺子买的!就是寻常的豆酱,二十文钱!”
唐宛冷笑一声,转身看向郑延:“禀大人,我唐记酱坊设在西营村,村中铺子所售酱料主要批发给往来商队,除了本村村民,并不零卖。”
说着又看向罗志:“再者,我唐记最便宜的豆酱,一坛也需五十文。这位客人,你既说是家人食用后不适,请问是几位家人?可曾延医诊治?医案何在?剩余酱料又在何处?”
罗志被她一连串冷静、具体的问题问得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就、就我婆娘和孩子……没、没看大夫……酱、酱吃完了……”
唐宛再度转向郑延,朗声道:“大人明鉴!此人举告我家豆酱不洁,却无购买详细时辰、所言铺面有误、价格与实情不符,更无剩余酱料与医案为证。实在令人难以信服,此乃诬告!”
堂外围观百姓一阵窃窃私语,皆已看出其中蹊跷。
郑延脸色微沉,正欲发作之际,师爷上前低语几句。郑延神色一动,此事暂且按下,又道:“传证人丁敛!”
唐宛眉头微蹙,看向陆铮,陆铮也看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讽笑。
如此漏洞百出的栽赃,竟也值得传唤一趟,这个郑延什么心思,真真昭然欲揭。
可笑!
想要谋夺他们的家业,竟连编个像样点的故事都不愿。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长衫、眼神闪烁的瘦削男子上堂,跪下便道:“小人丁敛,曾在唐记酱坊担任账房。可唐记做假账、偷漏税赋,小人良心不安,特来揭发!”
说着还呈上几页账目。
唐宛看到此人,眼中也闪过一丝了然。
丁敛,确实曾在酱坊当过一段时间的账房,但很快就因虚报采买、中饱私囊被春婶查实后赶走。
“丁敛,你既举告我做假账,我且问你,你经手的是哪年哪月的账目?”唐宛声音冷了几分,“假在何处?偷漏了多少税赋?你既‘良心不安’,当初事发时为何不揭发,偏偏等到今日?”
丁敛被她目光逼视,有些慌乱,强自镇定道:“账、账目繁多,一时记不清……但确有此事!小人如今幡然醒悟……”
“幡然醒悟?”唐宛冷笑一声,打断他,“我看你是怀恨在心,受人指使!”
说着她看向郑延,目光灼灼:“大人,此人心术不正,曾因贪墨被坊中驱逐,其言不足为信!唐记所有账目、完税凭证一应俱全,随时可供大人核查!”
两轮指控皆被唐宛轻易化解,场面尴尬。郑延心知常规手段已无效,把心一横,猛地一拍惊堂木:“公堂之上,岂容你巧言令色!丁敛举报有功,不论真假,都需细查!唐记酱坊账目不清、酱料疑有不洁,案情复杂,嫌疑重大!为防尔等串供、转移资财,本官判决:即刻起,查封唐记酱坊所有账册、货物,一应人等暂押县衙,待本官细细核查!”
这分明是要强行羁押、查封产业。当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郑延!” 陆铮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堂上,“你身为父母官,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仅凭几句漏洞百出的供词,便要查封良民产业、羁押无辜之人?你扪心自问,此举对得起头顶‘明镜高悬’的匾额吗?对得起朝廷发放的俸禄、对得起百姓托付的期望吗!”
郑延被这凌厉的目光与震耳的喝问逼得心头一颤,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案上的惊堂木。
陆铮此人,在他走马上任之前便如雷贯耳。前任县令乃是瑞王亲信,尚且被这对夫妇联手拉下马来,自己初来乍到,哪里能惹这样的地头蛇。
在怀戎县为官这些年,他处处谨小慎微,对上阿谀奉承,对下讨好商贾,日子过得憋屈又窝囊。如今听闻陆铮失势,他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此时不趁机扳倒他,更待何时?
郑延的眼神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瞬,但念及陆铮已无靠山,再想起刘魁许下的重诺,积压多年的不满与蠢蠢欲动的贪念终究占了上风。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强作镇定却难掩色厉内荏:“陆铮!你敢咆哮 公堂,藐视官威!本官依法办案,岂容你置喙!来人!将这一干人等拿下!即刻查封唐记酱坊!”
前堂的喧嚣散去,郑延回到后衙书房,方才强撑的官威卸下,才发觉中衣已被冷汗浸湿。
与陆铮对峙,即便对方已是白身,那沙场淬炼出的气势依旧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他刚端起茶杯想定定神,管家便来报:“老爷,刘员外来了。”
郑延皱了皱眉,还是道:“让他进来。”
刘魁满脸堆笑地踱步进来,一揖到地:“恭喜县尊大人!贺喜县尊大人!今日堂上明察秋毫,一举拿下那等刁顽商贾,真是大快人心,为本地除了一害啊!”
他言语谄媚,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
郑延放下茶杯,面色不豫,带着几分疲惫和不易察觉的懊恼:“刘员外,此事尚未定论,何喜之有?那陆氏夫妇虽暂被羁押看管,但此事……恐难善了。”
他想起陆铮最后那冰寒刺骨的眼神,心中隐隐不安。
“哎哟,我的县尊大人!”刘魁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铁证如山,他们还能翻了天去?再说了,他陆铮如今就是个没牙的老虎,失了势,谁还会替他出头?等酱坊一到手,里面的好处……到时候,大人可不要忘了提携一二。”
郑延瞥了他一眼,心中暗骂一声老贼,却也被那“好处”说得心动。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话虽如此,还需谨慎。唐记产业盘根错节,与赵将军家也有些往来……”
“大人多虑了!”刘魁不以为然,“赵将军何等人物,岂会为了一个失了势的旧部家眷,来干涉地方政务?况且,咱们这可是依法办事!”
他特意加重了“依法办事”四个字。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开始在书房内低声商议起如何坐实罪名、如何瓜分唐记产业的细节。他们自以为身处高墙之内,密谈无人知晓。
然而,就在县衙后院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槐树上,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将书房内灯火映出的两人交谈剪影,以及那压低的、却难掩贪婪的耳语,尽数收入眼中、听入耳内。
待到书房内烛火熄灭,刘魁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那道黑影才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县衙外围的巷道阴影中,直奔西营村客栈。
-----------------------
作者有话说:[玫瑰]
第138章 扭转乾坤
清河县, 赵将军府。
赵夫人拈着棋子,与陪嫁顾嬷嬷对弈,心腹丫鬟春香悄步进来,低声禀报:“夫人, 唐娘子的护院贺山在府外求见。”
赵夫人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随即落子, 有些奇怪:“他来做什么?”
春香推测:“多半是为了唐记酱坊的事, 听说, 今日郑延查封了西营村的酱坊、还扣押了陆铮夫妇, 说是被举告偷漏赋税。”
赵夫人若有所思, 顾嬷嬷叹了口气,低声道:“她手里那么多产业,多少人眼红,从前还有陆军爷的威名做靠山,可以震慑一二,如今……怕是难以善了。”
春香也道:“这次郑大人来势汹汹, 背后好像还有刘家在推波助澜。贺护院此行前来, 多半就是来求夫人出面说情的。”
赵夫人端起茶盏, 轻轻拨动杯盖, 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惋惜:“那唐宛倒是个难得的能干娘子,积下这份家业不容易。”
可随即又叹道:“不过找我又有何用?我一个妇道人家, 总不能干涉司法,于礼不合, 更会落人口实。”
“可不是,这也太为难夫人了。”顾嬷嬷赞同道:“春香,你去将人打发了吧。”
赵夫人想了想,却道:“落井下石不是我赵家的风范, 陆铮那小子虽然负气卸任,可老爷还器重他,几次写家信回来都叮嘱我要照应一二,据说谢大将军也发了话,只让他回来缓缓心情,人迟早还是要回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