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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他嚼了几口,环视周围面色拘谨又带着探究的士卒,开口问道:“刚才听见你们议论新政。都说来听听,怎么个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直说无妨,说错了不罪。”蒙恬道。
    还是那疤脸老兵胆子大些,梗着脖子道:“将军,俺们就是担心,以后刀甲官造,不好使。徭役折钱,工程不牢。”
    蒙恬听完,点了点头,没有直接驳斥,而是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甲片:“认识这个吗?”
    “认识,将军的玄甲,精铁打的,好甲。”年轻士卒眼睛发亮。
    “这甲,就是少府将作监用新法锻造的。”蒙恬拍了拍胸甲,发出沉闷坚实的响声,“比旧甲轻三成,硬五成。你们以为,官家作坊,就还是老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确保周围更多士卒能听见:“大王与文信侯,为何要行新政?是为了把天下最好的铁、最多的粮、最厚的财,都聚集到秦国来。聚集来干什么?造更多这样的好甲,铸更锋利的箭镞戈矛,修更坚固的关隘,铺更快的直道,让咱们的粮草辎重,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送到每一处需要的战场上。”
    他看着一张张逐渐恍然又激动的脸:“你们得了赏田,是陛下天恩。可你们想过没有,日后田里产出多了,卖给谁?新政之下,官府会以公道价格收购余粮。这,是不是又多了一份贴补家用的军饷?”
    “目光,要放长远。”蒙恬站起身,声音洪亮,“大秦强,不是强在咸阳宫有多高,而是强在每一个士卒的刀是否利,甲是否坚,腹是否饱,心是否安。新政,就是要让大秦从根子上强起来。让六国听到我大秦马蹄声,就未战先怯。尔等,可有信心随陛下,随本将,去挣这份万世不移的富贵功名?”
    “有。”
    校场上,吼声如雷,先前那点疑虑的阴云,似乎被这豪气冲散了不少。
    不远处,王翦立于自己的营帐前,遥望着校场上群情激奋的景象,对身旁的副将低声道:“蒙恬小子,擅鼓舞士气,是块帅才。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沉:“新政如药,药力越猛,煎药送药的过程,越不能出一丝差错。你暗中派人,把我们自家后勤那条线,从粮草接收、兵甲配发,每一个环节,都再给我捋一遍,盯紧点。尤其是和新设的那些国营衙门对接的地方,非常之时,要防非常之患。”
    “末将明白。”副将凛然应命。
    数日后。
    经济变法司,吕不韦收到了乌氏倮盖印画押的合作契约。第一块硬骨头,以意料之中的方式啃下。
    少府呈上了第一批重新标准化制造的秦半两的样钱。
    钱币圆形方孔,一面阳文秦,一面阳文半两,铜色纯正,铸文清晰,边廓整齐。握在手中,沉甸甸的,有一种独特的质感。
    渭水畔,国营铁器工坊的选址已定,夯土奠基的号子声已经响起。
    章台宫内,嬴政指尖捻动着一枚新的秦半两,对着灯火细看。铜币在他指间翻转,映出淡淡的光泽。
    “苏苏,你看这钱币。”嬴政忽然开口。
    “嗯?工艺不错,含铜量标准,防伪暗记也做进去了。”苏苏凑近扫描。
    “寡人说的不是这个。”嬴政将钱币平放在掌心,目光幽深,“你看,它一面是秦,一面是半两。如今,它只能在秦地流通。”
    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钱币紧紧握住。
    “但寡人要的,是有朝一日,这钱币无论流到天涯海角,人们认的,都是它两面所代表的东西,秦,与天下。”
    苏苏的光球,静静地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映照着少年君王眼中,那已无可阻挡的燎原之火。
    而同一片星空下。
    成蟜偏殿的窗户被轻轻叩响。
    一个不起眼的内侍,将一个没有署名的锦盒,从窗缝中塞入,随即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成蟜心脏狂跳,萌生了一种做坏事般的慌乱悸动。他点燃灯烛,颤抖着手打开锦盒。
    里面只有一卷年代久远的竹简,以及垫在底部的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灰。
    他展开竹简,就着昏暗的灯火看去。上面抄录的是,律法?
    一些佶屈聱牙的句子,关于宗室、承嗣……他看得似懂非懂,但其中反复出现的嫡、子、宗庙等字眼,让他感到很不安。
    先生好像讲过类似的,但意思很模糊,这竹简上的话,好像在暗示另一种可能?
    他拈起那撮香灰,凑近鼻尖,是雍城宗庙的香灰,他去岁随祭时闻到过。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却诡异地混合着一种战栗的兴奋。这不是普通的礼物。
    成蟜猛地合上竹简,仿佛那竹简会咬人。
    吹灭灯烛,他将自己投入彻底的黑暗。黑暗并不能驱散那竹简上的字和香灰的气味,它们反而在脑海里更加清晰地盘旋起来。
    先生和渭阳君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母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兄长冰冷的背影……所有这些碎片,突然被这卷竹简和这撮香灰,串了起来。
    他感到害怕,非常害怕。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一种被压抑已久的叛逆正在涌现,其中还混杂着一种扭曲的虚荣感,原来他也能被如此郑重对待。
    黑暗中,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他再次睁开眼,看向锦盒的方向,虽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属于少年的迷茫和脆弱,已经被孤注一掷的狠劲所覆盖。仿佛在说:既然你们都把我推到这条路上,那我就走下去,走到黑。
    无声的咆哮,在胸腔里轰鸣,却冲不破这将他困住的宫殿。
    第48章
    咸阳铁市, 午时。
    这座秦国最大的铁器交易集市,今日气氛格外诡异。往日的喧闹讨价声消失了,几乎所有铺面都半掩着门, 掌柜和伙计们站在门口, 眼神复杂地望着集市中央的空地。
    那里,廷尉府的皂衣吏员围出了一片区域。
    “奉大秦经济变法司令、廷尉府协查令。”
    一名面色冷硬的法吏扬声道:“经查, 商户郿县孟氏铁坊,于去岁三月至八月间, 计七次以次铁充好铁,售与少府武库监,致军中箭镞三千枚、矛头五百具质劣易损, 触犯《秦律·工律》第三款, 兼有欺瞒官府、贻误军机之嫌。”
    他看向面前面如土灰的孟氏家主:“铁坊即刻查封, 所有存货、账册、地契, 一律封存待查。主事孟贲,押往廷尉府候审。其余涉案人员, 不得离咸阳。”
    “冤枉, 冤枉啊。”孟贲扑倒在地,嘶声喊道,“那些次铁非我孟氏所产。是有人……有人调换……”
    “铁上有你孟氏印记,入库记录有你孟氏画押,交割文书俱全。”法吏面无表情地一挥手,“拿下。”
    两名廷尉府卒上前, 铁链哗啦一声套上孟贲脖颈, 拖曳而去。几乎同时, 另一队吏员冲进孟氏铁坊,封条交叉贴上大门。
    围观的商户们噤若寒蝉。孟氏在关中不算顶尖大商, 但也经营三代,与军中一些中层将校有些关系。
    谁也没想到,吕不韦第一个开刀的,不是硬骨头乌氏,而是拿这等中不溜的商户祭旗。
    “都看清楚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吕不韦不知何时已站在一辆朴素的车驾旁。
    “从今往后,最好的铁,只配流向一处,大秦锐士的剑锋所指。”吕不韦顿了下,道:“诸位面前有两条路,要么,成为锻造这剑锋的匠人,要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交叉的封条上,“成为试这剑锋是否锋利的草席。”
    车驾驶离前,他微微侧首,对紧随身旁的变法司属官低声补了一句:“孟氏坊中匠人名册,仔细核录。良工不问旧主,新政自有其位。”
    这句话,让听到的几名吏员心神一凛,悄然领命。
    在一片寂静中,吕不韦转身登车,车驾缓缓驶离铁市。
    人群中,一个与孟氏有旧的老铁商,盯着那交叉的封条,嘴唇翕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吕不韦,好狠的手腕。”
    他身后,几个年轻商户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不安又怨愤的目光。
    恐惧之下,仇恨的种子已悄然埋入土壤。
    。。。。
    就在这天下午,渭水畔。
    巨大的水轮在河道中缓缓转动,通过一套精巧的连杆齿轮,将力量传递至岸边的工棚内。棚中,一座需要三人合抱的巨型铁砧巍然矗立。砧上方,悬挂着一柄恐怕有千斤之重的锻锤。
    “落锤。”内史腾亲自站在控制水闸的机关旁,高声下令。
    闸门提升,水流骤然加速。水轮发出沉重的呜咽,连杆机构咯吱作响,那柄巨锤被缓缓拉升到最高点,然后——
    轰。
    地动山摇般的巨响。
    巨锤砸在砧上一块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向四周迸射,灼热的气浪逼得围观者连连后退。